九月初十,辰时。
朱由检是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一睁眼,方正化已跪在床前,双手捧着一封火漆急件:
“皇上,李邦华的信!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猛地坐起,一把夺过。
信上字迹潦草,可见写信人有多急:
“臣李邦华谨奏:
江南查盐半月,已查清巨弊。
扬州盐商十七家,历年积欠盐课八十万两。
盐运使郑友元以下十七名官员,与盐商勾结,虚引、瞒报、私贩,侵吞国课,仅去年一年,私分便达二十万两。
臣已拿到账册、供状、密信等铁证。
斗胆请旨:抓人!”
朱由检看完,沉默三息。
抬头沉声:“王承恩。”
“奴才在!”
“传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进宫。”
“是!”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骆养性跪倒在地:“臣骆养性,叩见皇上。”
朱由检将信扔给他:“看。”
骆养性快速扫过,脸色不变。
“看懂了?”
“臣看懂了。”
“好。”朱由检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朕给你旨意,你亲自带人去扬州。
十七名盐官,十七家盐商,一个都不准跑,全部捉拿归案。”
骆养性一怔:“皇上……全部?”
“全部。”朱由检看着他,“怕了?”
骆养性连忙磕头:“臣不怕!只是……恐朝野震动太大。”
朱由检淡淡一笑:
“震动?朕要的,就是震动。
越大越好。”
“臣遵旨!”
“记住。”朱由检眼神一厉,
“动手要快、要狠、要公开。
抓完就地抄家,一文钱、一两银,都给朕清点清楚,押解回京。”
“是!”
骆养性退去后,方正化忍不住低声问:
“皇上,一次抓三十四人……会不会太过了?”
朱由检望着窗外,语气淡漠:
“多?朕还嫌少。”
他转身看向那张救亡图,轻声道:
“正化,你记住——
有些人,不见血,永远不会怕。”
九月十五,夜,扬州。
骆养性率三百锦衣卫,悄入城中。
子时三刻,十七家豪宅、十七处官署,同时围捕。
三十四名人犯,无一人漏网。
次日天亮,扬州百姓震惊地发现——
菜市口已搭起刑台,三十四颗人头,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骆养性立于台上,当众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两淮盐运使郑友元等十七员,勾结奸商,侵吞国课,祸国殃民,罪在不赦。
着即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官。
钦此。”
午时三刻,监斩官令下。
三十四颗人头,齐齐落地。
鲜血,染红了扬州菜市口的青石板。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九月十八。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折,骆养性奏报先至:
“皇上,事已办妥。三十四颗人头,一颗不少。
抄家现银八十七万两,田产、商铺、珠宝、古玩,总计不下二百万两。”
朱由检放下奏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方正化端来参汤,小声问:“皇上,您……不高兴吗?”
朱由检摇头:“不是高兴。
是,开始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的琉璃金瓦。
光鲜之下,是烂到根里的贪腐。
扬州这滴血,只是第一滴。
下午,朝堂彻底炸了。
言官御史们疯了一般上奏:
“一日杀三十四员,不经三司会审,是为滥杀!”
“盐商有罪,亦应按律定罪,皇上怎能说斩就斩!”
“此乃桀纣之行,暴君之为!”
弹劾奏折,雪片般飞入宫中。
朱由检一封封看完,一封封全部压下。
不批,不回,不解释。
就让他们跳。
入夜,魏忠贤匆匆求见。
一进殿便跪倒,声音发颤:
“皇上,老臣……老臣有话要说。”
“说。”
“扬州之事,老臣听说了……三十四颗人头啊!”魏忠贤抬头,满脸惊惧,
“皇上,您就不怕……天下人议论吗?”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厂臣,你知道朕为什么杀他们?”
魏忠贤茫然摇头。
“因为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这个帝国,有法。”
他站起身,走到魏忠贤面前:
“以前那套官官相护、权钱交易、刑不上大夫的规矩,
从今天起,作废。”
魏忠贤浑身发抖。
“朕今天杀三十四个,
明天,就没人敢再贪这三十四两。”
朱由检俯身,一字一顿:
“你,懂吗?”
魏忠贤连连磕头:“老臣……懂!老臣懂了!”
“懂了就好。”朱由检直起身,
“回去告诉东厂所有人:
以后办案,就照这个规矩来。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谁敢包庇,同罪。”
“是!”
魏忠贤走后,殿内只剩二人。
朱由检喝了一口参汤,忽然开口:
“正化。”
“奴才在。”
“你说,朕今天杀了三十四人,明天会怎样?”
方正化想了想:“明天……应该没人敢贪了。”
朱由检轻轻摇头:“你错了。”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而冰冷:
“明天,他们只会更恨朕。
他们会抱团、会串联、会想方设法把朕拉下来。
因为他们清楚,不扳倒朕,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方正化脸色发白。
“但朕不怕。”朱由检放下碗,
“朕怕的,是没人恨。”
他走到那张绢布前,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诏、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
而在最下方,新添了一行名字——
郑友元、王三才、李茂春……
每一个后面,都画着一个冰冷的叉。
“正化。”
“奴才在。”
“你说,朕杀了这些小鱼,
那些真正藏在水底的大鱼,会怕吗?”
方正化不敢答。
朱由检自己开口,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会怕。
但他们不会怕到投降,
只会怕到,更疯狂。”
他转身,望向无边夜色:
“所以,朕还得杀。
杀到他们,怕得不敢动为止。”
窗外,月光如水,无声洒落。
崇祯元年,九月十八。
扬州三十四颗人头落地。
朝堂震动,天下哗然。
可朱由检知道——
这,仅仅只是开始。
大明的烂肉,
才刚刚下第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