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之前，最后一个人，许曜当然是看望表姐姚倍娜了。

　　许曜到北京肿瘤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

　　不是忘了，是故意不打的——表姐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他要来，肯定又得提前好几天念叨，

　　让他别往医院跑，把时间花在排练上。

　　表姐还在恢复期，不能让她操心。

　　从央视排练厅出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在门口的水果店挑了一篮橙子，打了个车，报了个地址。

　　许曜穿过住院部一楼的大厅上去了，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姚倍娜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薄被，手里翻着一本乐谱，化疗之后新长出来的碎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他轻轻推开门。

　　姚倍娜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乐谱往床头柜上一放。

　　“小曜？你怎么跑来京城了？”她说着就要坐直，“是不是又瘦了？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姐，别乱动。”

　　许曜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病床边那把硬邦邦的木质访客椅上坐下来。

　　看着表姐发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许曜心里不由地一酸。

　　“姐，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不要操心别人有没有好好吃饭了。而且，我有大事要跟你说。”

　　“现在知道心疼你姐姐了，你要记住了，我今天这么惨，还不是你这个臭小子逼迫的，你……”

　　姚倍娜本想教训几句，这么多年的坚持，居然被这个小子给忽悠了。可是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她叹口气狠不下心来。

　　“说吧，什么大事情？”

　　“我上春晚了。”

　　姚倍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不像一个刚做完化疗没有多久的病人。

　　最近一段时间，她一直都在接受治疗，看手机的机会也不多，有些和外面隔绝了。

　　只是知道了许曜最近和公司闹解约的大新闻。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段时间你在医院里，外面消息你都没怎么看，我不是想亲口告诉你嘛。”许曜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除夕那天晚上，一号演播厅，我跟那姐合唱。”

　　“合唱？你不是独唱？”姚倍娜刚问完就反应过来，自己先笑了，“也对，你一个新人能上春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独唱。能上就行，能上就行。”

　　许曜立即赔笑，甚至带着宠溺的笑容吹捧：“我知道姐姐你是独唱上春晚的，哎呀，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某人的风采啊。”

　　“那是肯定的，你跟我的差距还需要努力啊弟弟。不过呢，你一个木头的嘴巴分手转性了？这么甜？”姚倍娜可是一脸得意笑容。

　　两个人开始寒暄，聊起了回忆，也聊到了刘艺菲。

　　许久之后，姚倍娜这才认真开口：“小曜，你怎么做到的？”

　　许曜想了想，说：“那姐帮的忙。节目组本来觉得压轴环节带新人不太合适，那姐跟导演组磨了好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愿意帮我，其实也不全是因为我能力。”

　　姚倍娜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听说了你是我表姐。”许曜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她说，当年欠你的。这次破个例。”

　　于是，许曜把怎么上春晚的过程简单描述了一遍。

　　姚倍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你还是靠着我的关系上了春晚呢。”

　　“那当然了。”

　　许曜拿出来一根香蕉剥起来：“谁说我许曜孤身闯荡内娱？我也是有姐可以依靠的好吗？别人有背景，我有姐。我姐当年是好声音舞台上最炸的那个，全国的好声音观众到现在还记得你唱的《也许明天》。”

　　“继续夸，”姚倍娜笑着拍了他一下，眼睛里有光，也有故事，“不过，我那会儿确实唱得不错。”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许曜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姐，我今天来，还给你带了另外一个惊喜。”

　　姚倍娜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票，央视春晚，2015年除夕夜，一号演播厅。

　　门票背面印着详细的座位平面图，倒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不显眼，但每个座位都有编号，每个编号都会被核对。

　　“这是春晚的现场票。”许曜说，“除夕那天晚上，也算是让姐以另一种方式上春晚了。”

　　姚倍娜捏着那张票，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那年自己在好声音的舞台上，也曾经离这个演播厅很近。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没想过自己还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走近那个地方。

　　“小曜，我这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宝藏弟弟。”

　　姚倍娜想要亲手捧许曜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可惜她有些虚弱，有心无力。

　　许曜把香蕉递给表姐：“姐，娜姐让我给你捎句话。”

　　“什么话？”

　　“当年的事，她也不想的。”

　　许曜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表姐的脸色，这才继续开口。

　　“那个PK结果，是节目组临时换的歌，让她台上的选择，她推不掉。用她的话说就是，好声音的导师其实也是身不由己的。”

　　这个解释其实也是事实，许曜想到了好声音导师天后李文和好声音闹得有多凶？

　　以至于李文演唱身体不支倒地演唱，居然也没有人去扶。

　　斗斗视频平台至今还有李文和节目组大撕的视频流出。

　　然后出现第二个代表薛支谦，公然叫板节目组，以至于让好声音无限制停播了。

　　姚倍娜微微一笑：“这些年我一直没找过她，不是怪她，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但这次她帮我弟弟上了春晚。看在这个份上，翻篇了。”

　　“好。”许曜说，“我替你跟她说。”

　　姚倍娜点了点头，把信封轻轻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靠在床头，歪着头看许曜。

　　“小曜，你最近跟公司的事，我在这边偶尔也听护士说了几句。网上好像闹得挺大的，你真的能解约成功吗？”

　　许曜想了想，说：“不一定能成。但总要试试看。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有试成的时候。”

　　姚倍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追在她屁股后面跑，那个连上台都紧张得话都说不完整的小胖子了。

　　以前这个人，是因为失恋把自己关起来，逃离了人群，把自己暴饮暴食的大胖子了。

　　现在他瘦了，长开了，敢跟公司拍桌子，敢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走到春晚后台，然后跑到她病房里，用一句“我也是有姐可以依靠的”，把所有压力藏于心间全化成了软乎乎的笑。

　　纵使世界有很多不公，他依旧刚柔并济，心怀温暖。

　　“小曜。”她说，“你这一点，跟我倒是挺像的。”

　　许曜笑了一下：“那当然，我是你弟嘛，小时候，我可是你带大的。选音乐这条路，也是你熏陶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曜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然后把那篮橙子往她床头柜里挪了挪，挪到一个她不用起身就能拿到的位置。

　　“姐，那我走了。你好好地康复，力争和我一起上春晚。”

　　姚倍娜点了点头：“走吧。好好排练，别给我丢人。”

　　“姐，除夕那天晚上，你穿好看点，你负责坐在台下漂亮。我负责站在台上耍帅。”

　　“这个主意不错哦。”

　　姚倍娜笑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他的背影走到病房门口。在门把手被按下去之前，她忽然叫住他。

　　“许曜。”

　　许曜回过头。

　　“大胆去闯去斗去解约，别怕后果，姐现在又可以多活十年，养我们一大家老小的衣食无忧，问题不大。”

　　“嗯……”

　　许曜点了点头，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推门走了出去。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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