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三
杨云昭轻轻捏了一下刹车,翻身从自行车上下来,向马路对面的陆雅青挥了挥手。
杨云昭从小学到高中离家都不远,一直走路上下学,家里父母早年骑的自行车也早就卖了废品。这辆自行车还是昨晚他向红姨借来的,是李维森上中学时骑的老式自行车车,前有横梁后有货架,看起来极其结实,保养得也不错。
风城并不大,从杨云昭家骑到郊区这个钢铁厂,正常只要不到二十分钟。但是他今天在裤子口袋里塞了那个永生花盒,每次蹬脚踏都觉得很别扭,硬生生骑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小昭今天难得迟到啊,走吧!”陆雅青拎着一只插着两把抄网的水桶,笑吟吟地说。她今天恢复了平时的装扮,牛仔短裤加T恤,也没有化妆。
杨云昭把车停好,跟在她身后:“今天没化妆,前两天那次是程序出bug了?”
陆雅青回头瞪了他一眼:“反正也没人觉得好看,还说我衣服是偷来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走到了陆雅青所说的冷却池边。
钢铁厂的冷却池远比杨云昭想象中大得多,池子用水泥砌成,长宽大概都有三四十米,前后有缓坡,中间深的地方看起来有三四米。从缓坡的水位线来看,池里还剩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水,水位线附近丛生着稀疏的杂草。
“这地方有鱼?不就是个死水泡子吗……”杨云昭跟着陆雅青沿着缓坡走到了水边。
“有句话叫水过百日必生鱼。就算和外界水体不连通,鱼卵也有很大可能被鸟类或者刮风下雨带过来,”陆雅青递给杨云昭一把抄网,“你不是要学生态学了,这些都是生态学内容,我竞赛的时候考过。”
杨云昭接过抄网,俯下身子仔细看水面,确实看到水中有小鱼游动。他抬起头:“这个厂子停工很多年了吧,你小时候是怎么发现这里有鱼的?”
陆雅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爸以前是这个厂的工人。那年厂子停工了,他们还会来按时上下班,大家都怕因为自己不来上班被下岗……
“后来我爸发现这个冷却池里慢慢地竟然有鱼,那年暑假就带我来捞鱼,捞回去养了很久呢。
“我要走了,想给我妈留个我和我爸的念想……”
杨云昭默然,装作不经意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永生花盒子,心想这个时机可能还不太合适,氛围好像有点压抑。
“来吧,见到什么捞什么,小鱼小虾田螺贝壳小虫子,多捞点。”陆雅青用水桶舀了半桶水,又从双肩包里掏出了用电池的氧气泵,启动后轻轻丢进了桶里。
氧气泵嗡嗡轻响,绵密的气泡从桶底浮了起来。陆雅青蹲在水边,一网下去,捞上来了七七八八的各种小鱼小虾。
陆雅青把抄网浸入桶中,两条鳑鲏,一条麦穗,四只米粒大的黑壳虾从网上四散开来,游到了桶底。陆雅青看了看弯着腰努力把抄网探到水里的杨云昭,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姿势,小时候没捞过鱼吗?偶像包袱能不能不要这么重,你蹲下来啊,不然会摔进池子里的……咦?你兜里是什么?”
陆雅青说着,伸手就去掏他大腿侧面的口袋。杨云昭裤子口袋里塞着永生花盒,蹲不下去,所以才站着弯腰去捞鱼。
此时杨云昭刚刚捞到了一条鱼,为了不让鱼跳走,张开了左手盖在抄网上,一时间无暇顾及,只能急着喊“哎别别别,等一会”,但那个让他提心吊胆的盒子还是被陆雅青掏了出来。
“这是什么……”陆雅青看着手里的盒子,又轻轻晃了晃。杨云昭回身来看,只见盒子里的玫瑰花全部散开了,一片片酒红色的花瓣随着陆雅青的晃动微微发出声响。
“完蛋,早知道这东西这么脆,今天就不骑车了……”杨云昭在心里叫苦。
陆雅青想起来在一些电影里,这种花瓣是用来洒在酒店的床上的……想到这里,她转过头,狐疑地盯着杨云昭。
怎么又是这种情况,接下来怎么办?直接莽上去表白还是另外再找机会?杨云昭语言中枢宕机,鬓角流下了汗。
“杨云昭……”
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杨云昭背上一紧,最近一段时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杨云昭抬起头,水池边上,柴雪琪正向他打着招呼。她今天穿了一条淡紫色的长裙,皮肤白得几近透明,神情落寞,脸上的笑意几乎难以分辨。
“啊……又这么巧,你也来这里玩?”杨云昭心里猜到她是跟着自己来的,没话找话地打着招呼。
柴雪琪今天穿了一双奶白色的小皮鞋,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杨云昭和陆雅青所在的水泥缓坡上,又向着二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一点儿也不巧,我是跟着你来的。高考以后,我只要有机会就会跟着你。今天我在你家小区附近等了一上午,看你骑车出了门,我也骑车跟在你后面,一路跟到这里的。”柴雪琪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杨云昭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陆雅青想到刚刚的玫瑰花瓣,又看了看柴雪琪白嫩的小腿,一股酸涩涌上鼻腔。尽管她也觉得自己的疑心没什么逻辑,但还是忍不住幽幽地看了杨云昭一眼。
“同学,你不用紧张。我确实喜欢杨云昭,但是如果不是前几天见面,他可能都不记得我是谁了。”柴雪琪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低了下去,“我刚才看了你们很久,作为一个女生,愿意陪男生来这种地方玩抓鱼的……童年游戏,你一定很喜欢他。换做是我的话,即使陪他一起来了,可能也不会这么开心。”
杨云昭和陆雅青同时看了对方一眼。确实,在外人看来,约会内容是一起去郊外捞鱼,怎么看也不像是女生的提议。
“杨云昭,我放弃了,下个星期我就要去国外读大学了。祝你们幸福。”
柴雪琪向杨云昭伸出握拳的右手,随后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两块巧克力:“这是去年你给我的,一个月吃一块,高考完还剩两块……我们最后一人一块吃掉可以吗?”
杨云昭直觉这样不太合适,但他嘴笨,一时间想不出如何应对。像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一样,他习惯性地转头去看陆雅青,可陆雅青此时微微别过头去,并不看他和柴雪琪。
“好吧,我明白了。”见杨云昭迟迟没有动作,柴雪琪拆开糖纸,把两块巧克力一起塞进了嘴里。
“再见。”也许是因为嘴里嚼着巧克力,柴雪琪丢下两个含糊不清的字,转身凄然离开。
时间过了快一刻钟,杨云昭和陆雅青并排蹲在水边,继续捞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中像是弥散着让人尴尬的特殊气体。
“我……”杨云昭站起身,把心一横,打算直接说出来。
陆雅青紧接着弹簧一般从地上弹起:“有人!破茧者!”
杨云昭稍加留意,一股腐败的植物和油污的气息直接在大脑中浮现出来。
“救命!救命——”呼救声从厂区南侧传了过来,随即戛然而止。
“是刚刚的柴雪琪!”杨云昭惊呼,下意识想冲出去,但看了看陆雅青,又稍稍犹豫了一下。
“愣着干嘛,快去救人啊!”陆雅青瞬间变成了羽化状态,也不管被外骨骼撕裂的衣裤还挂在身上,毫不犹豫地向声音和气息的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