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墨翎,墨二少——”一把慵懒中带着钩子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贴着耳根吹气,“我不过就提了一句那位姓刘的倔牛,你今儿就和他结拜做兄弟,是想对我传递什么信息吗?”
叶筱然正收拾着桌上的茶具,被这突兀的声音吓得手一抖,差点摔了杯子。她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谁?”
墨翎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云姑娘,有门不走偏爬窗,这爱好很好玩么?”
话音未落,叶筱然只觉眼前一花,香风拂面,一个艳若桃李、体态风流的美人儿已如鬼魅般闪现,姿态慵懒地半倚在墨翎身侧的桌沿,恰好挡住了窗棂透入的光线,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剪影。正是千面银狐——云解语。
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看向惊魂未定的叶筱然:“小妹妹,麻烦你也给姐姐倒杯茶来,长途赶路,嗓子都要冒烟啦。”
叶筱然何曾被人如此戏弄使唤过?小脸一板,气鼓鼓地道:“你、你又不是我家少爷的夫人!凭什么使唤我!”
“哎呀呀,”云解语丝毫不恼,反而笑得花枝乱颤,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串红艳欲滴的糖葫芦,递了过去,“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喏,这串糖葫芦给你甜甜嘴,就当帮姐姐跑个腿儿的辛苦费?”
叶筱然看着那诱人的糖葫芦,又看看自家少爷,一时语塞。
墨翎不欲叶筱然再与这古灵精怪的银狐斗嘴下去,温声开口:“叶子,辛苦你一趟,去拿我们带来的雨前龙井,泡一壶来吧,正好我也想再饮一盏。”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叶筱然无法,只得狠狠瞪了云解语一眼,一把抓过糖葫芦,气鼓鼓地应了声“是”,快步走了出去,关门时还故意带上了点声响。
“啧啧,”云解语看着叶筱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过头,对着墨翎促狭地眨眨眼,“我说墨二少,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呐!家里守着个冰清玉洁、美若天仙的未婚妻,身边带着的丫鬟也是这般伶俐可人,颇有姿色……这平日里的日子,想必是……”她故意拉长了调子,露出一个“你懂的”的暧昧表情,眼神里满是促狭。
墨翎神色不动,仿佛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只一本正经地道:“叫我临渊吧。你我如今是伙伴,再唤‘二少’,倒显得你低我一等,像是我家下人了。”他点明关系,也划清了界限。
云解语见他这副油盐不进、不解风情的模样,顿觉无趣,撇了撇嘴,做出个“你好生无聊”的表情。她收敛了玩笑神色,琥珀色的眸子直视墨翎,带着几分探究:“行吧,临渊公子。那你现在总能告诉我,为何如此看重那头倔牛?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你放下墨剑山庄二公子的身份,与他结为异姓兄弟?”
墨翎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盖,抬眼看向云解语,眼神变得郑重而清晰,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义弟,刘仲舟。不是‘倔牛’。”
平淡的语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云解语何等机敏,瞬间听懂了这简单话语下的警告——这是在正告她,刘仲舟的身份已不同,若再言语轻慢羞辱,便是对他墨翎的不敬,后果自负。
她自然不会为了一句调侃就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且掌握着她“订金”的雇主翻脸,更何况自己此刻还带着伤。她眼波流转,立刻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巧妙地化解了那一丝尴尬:“好啦好啦,是姐姐失言!他是你好弟弟,亲弟弟,行了吧?”她举手作投降状,随即又凑近几分,脸上写满好奇,“那现在,临渊公子,可以满足一下小女子的好奇心了么?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墨翎的目光越过她,似乎落在虚空某处,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简单一句,我相信他配得上。够了吗?”
短短几个字,没有冗长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仿佛蕴含了千钧之力,道尽了他对那位新结义兄弟的认可与维护。这“配得上”三字,既是回答云解语,也是对他自己,乃至对可能存在的所有质疑的回应。
云解语微微一怔,看着墨翎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她不再追问,只是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幅《千里江山图》卷轴的轮廓,目光投向门外,仿佛在等待那壶新沏的龙井。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墨翎端起冷掉的半杯残茶,指腹感受着杯壁的微凉,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云解语,这位神秘莫测的千面银狐,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行事出人意料的雇主,仿佛在欣赏一幅新发现的、充满谜题的画卷。她袖中那枚沉甸甸的“墨”字令,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温度。
“云姑娘......”
“哎、哎、别叫我云姑娘,多生分,”云解语慵懒地摆摆手,打断墨翎,琥珀色的眸子流转着狡黠的光,“你都说了,我们是伙伴关系,你嘛,高兴可以称我一声云姐,不高兴,就直接呼我的字:云窈,也无不可。”她故意将“云窈”二字咬得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墨翎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云姐?你就这么笃定,你的年岁比我大?”他目光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直直看向云解语。
云解语被他看得微微一滞,随即“噗嗤”一声娇笑出来,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临渊公子,你肖猴,我肖蛇,您说谁较大?”她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你瞒不过我”的小得意。
墨翎反应极快,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笑容却依旧温和:“知道我肖猴?看来你这几日,下的功夫真不少啊。”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是自然,”云解语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花了姐姐整五百两雪花银,才堪堪从丐帮手里,买到您墨二少的第一手情报呢。包括你此行的目的嵩山赴会,还有最近在江上一杀一擒黑白双鲨的威风史,啧啧,临渊公子当真是身手不凡。”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墨翎的反应。
墨翎呵呵一笑,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丐帮的情报能力,果然名不虚传。”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刺云解语眼底,“那么,云窈姑娘,请问你到底是出身‘摘星楼’?还是……‘飞雪山庄’?”
“你?!”
云解语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冻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整个人猛地从桌沿弹起,周身慵懒的气息刹那间被冰冷锐利的警惕取代。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墨翎,里面翻涌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冰冷杀意。
“你查我?!”她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娇媚,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墨翎神色不变,甚至好整以暇地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平静地迎上她利刃般的目光:“彼此,彼此吧。你能付钱给丐帮查我的消息,我自然也可以动用墨剑山庄的情报网,查一查你的底蕴。”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我此次嵩山之行,干系太大,手下伙伴都必须保证没问题,我才敢托付重任。”
“有什么不懂的,你不会直接问我吗?!”云解语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语气带着强烈的抗拒和受伤,“我不管!你背地里查我,就是不信任!我现在什么都不告诉你!一个字都别想!”
墨翎看着她炸毛的样子,非但不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这样吧,云窈,”他不再用敬称,直接唤她的字,“我在这里,根据我所知的线索,慢慢推理。如果我说对了,麻烦你就说一声‘对’。说错了,你尽管笑,就当是我给你赔不是,如何?”
“呵,”云解语冷笑,重新坐回桌沿,双臂环抱,下巴微扬,“你就不怕我故意误导你?把你引到沟里去?”
“你不会的。”墨翎语气笃定,眼神深邃,“你的骄傲,不允许你用这种方式报复。况且,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不等云解语反驳,墨翎便开始了他的“推理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一,你的武功路数。轻功‘踏雪无痕’,乃是天下一等一的逃遁身法,非绝顶天赋与特殊传承难以练至‘武尊之下无双’的境界。江湖上能系统传承此法的,屈指可数。你施展时,步法轻盈诡变,落地无声,转折间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掠’意,如寒鸦掠空,雪狐过隙。这并非摘星楼‘星罗步’的繁复轨迹,反而更贴近……飞雪山庄‘掠影惊鸿’的意蕴。”
云解语面无表情,只是环抱的手臂似乎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白。
“第二,你的行动作风。”墨翎继续,“盗亦有道,不伤人命,偏好珍玩古物,尤爱戏弄对手。看似游戏人间,实则处处留痕,带着一种……刻意的‘雅’与‘洁’。这与摘星楼刺客追求一击必杀、事了拂衣的纯粹‘利落’不同。反而像……一个曾经拥有过美好、却被彻底打碎后,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孤傲与伤痕的……世家遗孤?”
云解语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墨翎的“自作多情”。
“第三,”墨翎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情报告诉我,你并非单纯的汉族,而是西域粟特人与当地汉族的混血,能符合以上三点特征的世家大族……”
墨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穿透力:
“……唯有二十年前,被幽冥教余孽勾结内鬼,一夜之间屠戮满门,付之一炬的——飞雪山庄!”
当“幽冥教”与“飞雪山庄”七个字从墨翎口中清晰吐出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云解语脸上的所有表情——讥讽、慵懒、愤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死寂。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如同瞬间冻结的冰湖,深不见底,寒气四溢。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
雅间内落针可闻。窗外市井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墨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得意,眼神中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和理解。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无法伪装的剧烈震颤,看到了那深埋心底、被骤然揭开的血淋淋伤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云解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平衡。她没有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死寂的冰湖深处,翻涌起滔天的巨浪,痛苦、仇恨、屈辱、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助,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猛地别过头,不再看墨翎。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墨翎轻轻叹了口气:“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揭你疮疤,只是想告诉你,这次嵩山之行,除了响应少林寺的英杰之会,在哪里还有我们共同的敌人亦会来。”
这句话,透露出极大的信息量。
云解语虽然情绪波动不断,却也准确的捉住了重点!
“嵩山之行……幽冥教?!难道他此次去少林寺,并非如表面般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