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所说的猿猴状妖鬼,其战力如何?”骁勇最关心的仍是太子的安全,既然敌人已经显露端倪,知己知彼才能采取针对性措施。
“此前占卜我看见了妖鬼的形貌,其身形类似猿猴,体表覆盖灰白毛发,但那应该是一种寄生生物,你们也见识到了那东西的可怖,妖鬼皮肤上密布细小鳞片,寻常刀剑难伤,其眼睛漆黑,应该能在黑暗中捕捉细微光线,从而视物,从肢体细节看,战斗方式迅捷灵活,指爪间有蹼,应该擅长水下搏杀,不排除会使用武器,注意它们的指爪很可能有毒,其全身上下都可看做是极歹毒的武器,具体数量未知,若在黑暗中或水下遇到,恐怕我们很难发挥人数优势,必会被其逐个击破。”
李成城将自己在借物占卜中看到的一些妖鬼细节讲述了出来,但仅听他说也很难对那东西的难缠与危险有清晰的认知,必须在实战中用血的代价验证。
“神机队殿后,试着定点爆破一下水晶矿洞,若能取回一些也算有所收获。”李成城见此地再无其他收获,也不打算继续待在这里了。天牢深渊储备洞室的战略物资中确有破城重弩,但那玩意根本运不进石缝段狭窄空间,也就不能打造飞索,若仅靠岩楔吊索,在黑暗中要人工打造一条天牢深渊般的环壁栈道,非得经年累月的开凿不可,且难度相较开凿地面山体大百十倍不止,不是他手下那队不过二三十人的工兵队能完成的任务。
又回到了那条缝隙入口,不过这已经是两个多时辰后了,上来花费的时间几乎是下去时的两倍,这还是在所有人都是人类精英的情况下,爬到后面通道越来越陡、越来越窄,加上有个太子在前面带头,谁也不敢落下队伍,直到回到了地沟营地,所有人才松了一身劲、喘匀了一口气。让李成城颇为意外的是那四名少男少女,体力和耐力竟也非同一般,一直跟在了李成城身后。
得益于占星师一途的不懈修行,李成城虽然养尊处优,从未吃过打熬气力的苦,但练气修身,气力从来不分家,只要修为到了火候,体能的提升可谓水到渠成。
使劲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李成城身上除了内衬外就是一件软银甲,此时也脏得不成样子,上面不仅有泥水,还有灰暗色的苔藓状腐殖质,一股腐草的味道充斥鼻腔,不过他并未脱换衣甲,此地并非安全的所在。
在营地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神机队也全部从地缝中爬了上来,并为李成城带来了三枚鹅蛋大小的剔透水晶,水晶有的圆润似鹅卵,有的则满是棱角,却都是完好无缺的品质,品相上也极为难得。只不过对于这点成果,李成城心中的诧异远大于不满的情绪,甚至怀疑他们中饱私囊,不说背个一筐半箩的,一人拿一块也不止这一点。看着半跪地的五人,面前的神机队长满脸通红的说着水晶矿短时间内实在难以拆解,请殿下责罚的话。
“无妨,你们也辛苦了,回去修整后再说。”李成城暗自在手中掂量了水晶的分量,自他见到水晶矿洞时就心生感应,感觉与自己手中的森罗水晶球有一定联系,但他手中这枚水晶球乃是一个覆灭古国的遗物,传承历史已逾万年,当然也不排除它是万年前从脚下矿洞中挖出来的,毕竟有史记载以来深渊就存在于这片土地,深渊的历史或许等同于星球的寿命,谁又能知?
在历史中沉浮万年而晶体表面无丝毫磨损痕迹,十万八千切面照见毫厘,可见森罗水晶球的不凡,只是手中的矿洞水晶却差了些,入手他便感觉了出来,如果确有关系,便似于玉石与玉髓的差别。
就在李成城一步踏出来时洞穴入口时,一股贯通上下的旋风从无尽深渊底部升腾而起,与绝壁摩擦,好似嘶鸣怒号的龙卷,呜呜之声不绝于耳,众人毫无依靠的立于绝壁平台之上,感觉随时会被卷入深渊。
“快退入洞内。”骁勇一声怒吼,也不管其他人听不听得见,却立时转身扑向李成城,连同李成城身边的两名少年一起连滚带爬的摔入洞内。
一股寒意这时才从心底升起,李成城模糊感觉到,这股深渊龙卷就是冲着他而来,是那三枚水晶还是森罗水晶球?不对,他将两者都放在贴身内袋里,但森罗水晶球并未发生什么异常变化,他用心识稍一感应便知。
深渊、深渊,你究竟是什么,我何以冒犯,要予我以惩罚?李成城内心中不自觉的冒出了这个有些荒诞的念头。
“不好,环壁栈道要遭!”骁勇在李成城延伸思绪时,大叫一声糟糕。
深渊之息乃是无间地狱的呼吸,不规律的产生向下或向上的吸力或斥力,一般而言强度都不大,但这次向上的斥力形成的龙卷却太过恐怖,在玄明帝国深渊监测志中从未有过记载,而这条藤附千年的栈道怕是难以承受。
果然如骁勇所说,只听见环壁栈道自下而上咯吱咔擦声不绝,那是栈道在承载上千年岁月后,有朝一日被外力强行摧破时的绝望哀鸣。
李成城等人对此自然束手无策,龙卷的破坏力太强,现在他们完全无法离开洞内,只能等龙卷平息。还活下来的大部分人都心怀庆幸,感叹还好跟在太子身后,那些走最前面的哨探在绝壁之上绝无幸存之理,不是被扯入龙卷风中撕得粉碎,就算一时侥幸不死最终也会和破落栈道一起坠入深渊。
李成城分出一部分心神以心跳计时,在约一刻钟后龙卷止息。
再次出临洞口,外界的景象不出所料,除他们所在的洞口有火把光亮外,到处都是黑洞洞一片,视线最远端的深渊上部还有如星火般的光亮,那是大本营所在,而原本照亮天牢深渊的传导光线,随着嵌入栈道内的反光镜片一起坠入深渊。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但却没多少人真的心慌,只是洞口静默得让人心里发寒。
已纳入人类探索范围的深渊中部,如迷宫一般的地底洞穴早已被逐层打通,只要他们能借着栈道残留下来的岩钉、未被连根拔起的钢钎,便可逐级挂上一条悬索到达那里,那里是存放海量生存物资的要塞,到了那里他们也就都安全了。而追随太子的能人中,能攀岩附壁、千丈悬崖如履平地的也不在少数,自是不必人人冒着生死之险攀爬深渊绝壁。
这种小事骁勇自能安排妥帖,李成城需要考虑的是,栈道若不能修复,他们就将被困在深渊中部以上,对中部以下的多数区域,探索进度必将大打折扣,他也再不能亲自犯险,就短期而言,虽没什么损失,可他终将返回地面,没有意外收获就是无功而返,这与他原本打算可谓背道而驰,也必会让皇帝李庸失望,他未来能获得的资源恐怕会有更多的变数。
这个世界实在太过贫瘠和无趣,即使在权势上走上人类的顶端,最终也不过化作一抔黄土,又能留下什么,是子孙后代的千百年祭祀,亦或是史书上的长短篇幅,这些绝大多数人所追求的东西,在见识过占星一途的玄奥神奇之后,对他李成城的吸引力并不太大,至少并不唯一,与其在既定的权欲泥潭里打滚,还不如求得国师陆然的衣钵真传,活他个三五百年、活成个陆地神仙。
但权势对于修行而言有多么重要,他自己深有体会,若不是作为玄明帝国的继任者之一,少时的他恐怕连拜入国师门下的机会都不会有,而想要获得更大的权势,则必须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筹码来兑换。天灾临世也好、深渊无尽也罢,只要人类还能存续,利益的争夺就不会停止,而他想要看到更远的风景,则必须登临更高。
装备、辎重已经开始运上去了,又经过几轮测试,搭建的“之字型”索吊承重方面没有问题,李成城被骁勇安排在所有人的中前部上去,先前登上去的都是骁勇的班底,甚至半道悬崖上也有少数心腹临空守望,全是为了太子的安全着想。
索吊的吊篮上,一只蜡烛被放置在了篮筐正中央,在黑暗中照亮了这一小片空间。李成城和两名少男少女同乘,少男少女正襟危坐,连呼吸声都放得很缓,生怕打扰了正在沉思的太子殿下。
越往上,越靠近上部的光源,但黑暗仿佛越加深沉,不断侵蚀着人脆弱的内心。李成城开口打破了这越来越重的沉寂,“你们叫什么,多少岁了?”
“回殿下,我叫赵知深,今年十三岁了。”少年有些惶恐的回复道。
“我叫阮香凝,今年十二岁。”少女接着回答。
“京州知府赵濡惠的二公子,江南阮氏正宗的千金?”李成城只需要知道他们姓什么,就大致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来历,其实在下来之前所有随行人员的名册他粗略看过,还重点看了跟随自己身边的四名少年少女,只是对不上人名。
“是的,殿下你说得没错。”赵知深的身份被李成城一口道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些。
“殿下,我出自江南阮氏,但并非宗祠主家嫡女,而是旁支出身,被当代阮氏家主收为小女,阮家主有三个儿子,均已成年。”阮香凝有些卑微的回复道。
“那你有本名吗,我听说阮氏宗规极严,旁支若想被主家录名,天才只是门槛,而女子基本不可能。”李成城略加思索后问道,想来此次天灾临世,有不少家族想要让继承人搭上太子这条船,奈何此前的挑选条件极为严苛,毕竟是打着为人类未来繁衍的名号,光是年龄的门槛都能刷下大多数人。
“有的。”阮香凝有些迟疑的开口,看她有些顾虑,似不愿说出自己的本名,李成城接口道:“阮香凝这个名字是很好听,但我听说很多青楼女子很爱取这类艺名,如果你有父母取的本名,不妨说出来。”
“是,小女本名阮知音。”她继续说道:“小女母亲信佛,希望能聆听到观世音菩萨的教诲,遂给我取了此名。”
“是这样啊,那你以后恢复本名吧,知音、知音,好名字,不要让你母亲的期待落空才是。”李成城知道,阮知音虽才十二岁,但小小年纪的她难言之隐恐怕很多,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也不愿再多问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