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主峰的地火煞脉之危暂解,玄冰封煞阵稳定运转,精纯的千年寒髓之力与地底狂暴的煞气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虽然仍需大量弟子持续不断输入灵力维持,并需耗时多年方能逐步疏导化解,但那迫在眉睫、足以将主峰乃至整个青山宗核心区域夷为平地的毁灭性爆发,总算被强行扼制在了临界点之前。
主峰上下,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弟子们轮流值守阵法节点,修复着在之前震荡中受损的殿宇楼阁,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灼热与狂暴虽已减弱,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硫磺与焦糊气息,提醒着众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噩梦边缘的徘徊。
然而,这份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短暂平静之下,无人知晓的暗流正在远方汇聚,即将化作新的滔天巨浪,拍向这艘刚刚稳住船身的巨舰。
……
数千里之外,一片终年笼罩在灰黑色瘴气之中、山脉走势扭曲如同狰狞鬼爪的险恶之地。
这里便是魔道大宗——黑煞谷的山门所在。谷内阴风怒号,怨灵隐现,随处可见用白骨堆砌的装饰和以活人魂魄为燃料的幽绿灯盏,浓郁的魔气与死气几乎化为实质,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需片刻便会被侵蚀心智,血肉消融。
谷内最深处的幽魂殿,乃是由无数惨白兽骨、漆黑巨石以及痛苦挣扎的魂魄凝结体垒砌而成,殿内回荡着永无止境的凄厉哀嚎,乃是黑煞谷谷主幽冥长老的居所及宗门核心议事之地。
此刻,大殿内的气氛却比平日更加阴森恐怖,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连那些永受煎熬的魂灵似乎都感受到了某种大恐怖,哀嚎声都变得低沉了许多。
大殿一侧,密密麻麻燃烧着幽绿色魂火的命灯长明架前,两名负责看守魂灯殿的黑袍弟子面无血色,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盯着中央区域一盏刚刚彻底熄灭、甚至灯盏都炸裂开来的命灯。
那灯盏下方,刻着两个令人心悸的血色篆文——七杀。
“熄…熄了……彻底灭了……”一名弟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崽,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
“快……快去禀报谷主和各位长老!七杀长老……陨落了!”另一名弟子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出魂灯殿,因为极度惊恐,他的声音扭曲尖利得不成样子,在幽深的廊道中凄厉回荡:“不好了!谷主!长老!七杀长老的魂灯……彻底熄灭了!魂飞魄散了啊!!”
这凄厉的呼喊如同丧钟,瞬间敲响了黑煞谷最高层的神经。
呜——呜——呜——
低沉而阴郁的号角声旋即响彻黑煞谷上空,这是唯有长老陨落或宗门面临极大危机时才会吹响的幽冥号角。
道道强横阴邪的气息立刻从黑煞谷各处闭关地、洞府中冲天而起,裹挟着惊怒与杀意,如同道道黑色流星,飞速射向幽魂殿。
片刻之后,幽魂殿内,魔气翻腾如沸,鬼影重重,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高踞于那张由完整远古魔龙头骨打磨而成的狰狞宝座之上的,正是黑煞谷当代谷主——幽冥长老。他周身笼罩在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魔雾之中,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在其中燃烧着深紫色冥火的眼眸,那冥火跳跃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其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赫然已是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境界,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无形中散发的力场便让大殿内流动的魔气都变得滞涩沉重,下方站立的长老们无不感到神魂压抑,呼吸艰难。
宝座之下,分立两侧的十余名修士,皆是黑煞谷的核心高层,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圆满,其中更有七八人气息渊深,与元婴期无异。他们此刻个个面色阴沉如水,眼中闪烁着惊疑、震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七杀长老,元婴初期顶峰修为,执掌万魂白骨幡,一身魔功诡异歹毒,在黑煞谷内实力足以排进前五,乃是宗门征伐四方、镇压宵小的绝对主力之一。他竟然……陨落了?!而且从其魂灯最后传来的那一丝极其短暂却剧烈无比的波动来看,竟是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瞬间灭杀!连同他带去的两名金丹后期、堪称真传种子、有望冲击元婴的亲传弟子,也一同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回!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谁能告诉本座……”良久,幽冥长老的声音从浓雾中缓缓传出,沙哑、低沉,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怒火,“七杀奉命前往青山宗地界,一则探查魔灾蔓延情况,寻找可乘之机;二则收集圣教急需的‘幽魂木’……为何会突然陨落?是谁……有如此能耐,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他连同两名金丹后期一并抹杀,连元婴都未能逃出?”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唯有四周墙壁内封印的魂魄发出的痛苦呻吟在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站在左侧首位的一位长老缓缓抬起头。他面容枯槁,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一双深陷的眼窝中,却跳动着两簇猩红色的鬼火,显得异常邪异。此人乃是黑煞谷掌管刑罚与魂灯殿的赤魇长老,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地位尊崇,仅次于谷主。
赤魇长老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回禀谷主,老朽方才已亲自查验过七杀魂灯最后残留的景象碎片……”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缕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残破光影浮现,其中景象模糊不堪,只能隐约看到一片布满黑色石林的天空,一道乌光阵法骤然升起,随即被一道霸道无匹、璀璨夺目的青色剑罡如同撕纸般轻易撕裂,剑光过处,万物湮灭的景象一闪而逝,然后便是彻底的黑暗与寂灭。
“……虽然景象残破不堪,但那股剑意之凌厉、力量之纯粹磅礴,绝非寻常元婴修士所能拥有。出手之人,修为至少是元婴中期,而且是剑修中的顶尖强者!其剑意中正磅礴,隐含雷火之威,对魔功邪法有着极强的克制力!”赤魇长老的语气无比肯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青山宗?”右侧一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周身缠绕着血色煞气的长老忍不住出声吼道,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难以置信,“屠罡长老,你莫不是看错了?如今的青山宗,自三年前那场该死的魔灾爆发,他们的定海神针青霄老鬼神秘失踪后,不是早已衰败得不成样子了吗?据我们安插的探子回报,他们连自家主峰地火煞脉爆发都快要压不住了,门人弟子死伤惨重,资源枯竭,哪来的元婴中期剑修?他们那个代掌门户的家伙,不过是金丹圆满,勉强触摸到元婴门槛的废物而已!”
屠罡长老,元婴初期修为,性情暴虐,与七杀私交甚密,此刻听闻好友陨落,自是惊怒交加。
“难道是青霄老鬼没死?暗中潜回宗门了?”另一位身形飘忽、如同鬼影般的长老阴恻恻地猜测道,他是幽影长老,擅长潜行暗杀。
“不可能!”立刻有人反驳,“若是那老家伙回来了,以他的性子和他那身接近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青山宗早就开始反扑,清理周边魔物,收复失地了,绝不会是现在这般龟缩防守、连山门都快保不住的凄惨态势!而且,据魂灯残留景象看,那剑光虽是青色,却与青霄老鬼的‘青冥浩然气’似乎有所不同,更加…更加纯粹和…凌厉?”
大殿内再次陷入争论和猜疑之中。各种可能性被提出,又被否定。青山宗的衰落是他们公认的事实,突然冒出一个能瞬杀七杀的元婴中期剑修,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情报范围。
幽冥长老周身的黑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那双深紫色的冥火眼眸明灭不定,显然心中的怒火与算计正在激烈交锋。沉默了片刻,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不管出手的是谁……是青山宗隐藏的老怪物,还是恰巧路过的其他正道强者……杀我黑域谷长老,便是死仇!更何况,七杀陨落之地,距离青山宗主峰不远!此事,必然与青山宗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下方众长老,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让所有人心头一凛:“查!立刻加派人手,由一位元婴长老亲自带队,前往七杀陨落之地仔细探查!动用‘回光溯影’魔镜,不惜代价,给本座还原当时的景象!本座要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青山宗到底还隐藏了什么底牌!”
“是!谨遵谷主法令!”负责宗门情报侦缉的百骸长老立刻躬身领命,他干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黑袍中,仿佛一具活动的骷髅。
“谷主,”屠罡长老眼中闪过贪婪与狠厉的血光,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今青山宗式微,又逢地火煞脉之危,本就是一块放在嘴边的肥肉!如今竟敢袭杀我谷长老,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是天赐的借口!不如我们点齐人马,联合几个交好的魔门,一举踏平青山宗!夺其基业,抢其资源,抽魂炼幡,以慰七杀道友在天之灵!”
他这话顿时引起了几位好战长老的附和,殿内杀机顿时大盛。
“不可!”赤魇长老却再次出声反对,他眼中猩红鬼火跳动,“谷主,还请三思!屠罡长老所言虽是不错,但眼下魔灾仍是头等大事!各方势力,无论正道魔道,都在勉力自保,局势混乱微妙。我等若此时大举进攻青山宗,先不论那隐藏的、能瞬杀七杀的元婴剑修究竟是何方神圣,其实力深浅未知,一旦我等主力被其缠住,久攻不下,消耗过大,极易被其他虎视眈眈的魔道宗门,或是那些失去控制、越发恐怖的魔物大军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恐动摇我黑煞谷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况且,能瞬间斩杀七杀的存在,其实力深不可测,贸然与之全面开战,恐非上策。需从长计议。”
幽冥长老周身的黑雾缓缓平息,眼中的紫火闪烁着权衡的光芒。赤魇长老所言,老成持重,确是目前最需要顾虑的事情。魔灾之下,自身实力保存才是第一位的。
良久,他周身的杀气稍稍收敛,但语气却变得更加阴寒刺骨,仿佛能将人的血液冻结:“赤魇长老所言,不无道理。眼下确非与一个底蕴未明的宗门全面开战的最佳时机。”
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吐信:“但是,这笔血债,绝不能就此作罢!我黑煞谷的长老,不能白死!明的不行,便来暗的!本座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传令下去!”幽冥长老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整个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恶毒,“第一,从即日起,黑域谷旗下所有附庸势力、暗桩、眼线,给本座严密监视青山宗一切动向!但凡有青山宗弟子敢离开其山门护阵范围,尤其是落单者,杀无赦!掠夺他们的一切资源!破坏他们的一切外部据点!本座要让他们寸步难行,彻底变成瞎子和聋子,困死在那座快要爆炸的主峰之上!”
“第二,以本座名义,在地下暗市发出巨额悬赏暗花!搜集一切关于青山宗那名隐藏剑修的信息!他的身份、修为、功法特点、出手习惯……本座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提供有效信息者,重赏!若能取其性命者,赏极品魔功一部,灵石千万,并可入黑煞谷秘库任选三件宝物!”
“第三,”幽冥长老的目光变得无比森然,“加快‘幽魂木’的收集!圣教那边催得很紧,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若是再遇阻拦……无论对方是谁,是青山宗的人还是其他不开眼的东西,格杀勿论!必要时,可请动‘幽煞卫’出手!”
“幽煞卫”三字一出,殿内所有长老,包括赤魇在内,脸色都是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是直属于谷主、隐藏在黑暗中最锋利也最残忍的一把刀,轻易不会动用。
“谨遵谷主法令!”殿下众长老齐声应诺,纷纷躬身。虽然不能立刻大军压境报仇雪恨,但这种暗中的绞杀、掠夺和试探,同样残忍而有效,而且正合他们魔道中人的胃口。一道道身影带着凛冽的杀意与兴奋,迅速离去,执行命令。
很快,一道道隐晦的魔念讯息如同无形的毒蛇,从黑煞谷山门中悄然射出,飞向四面八方,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罩向远方的青山宗。
幽冥长老缓缓靠回那狰狞的龙骨宝座,周身魔雾涌动,那双深紫色的冥火幽幽燃烧,穿越虚空,望向青山宗的方向,无声地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与杀意。
“青山宗……不管你们藏着什么底牌……杀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本座会一点点蚕食你们,折磨你们,直到将那藏头露尾的家伙逼出来……然后,将他抽魂炼魄,永镇幽冥火海……”
黑煞谷的怒火,虽因时局忌惮而未能立刻化作焚天的魔焰,却已悄然转化为无数条冰冷嗜血的毒蛇与隐藏在阴影中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出,从各个方向,向着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青山宗,亮出了致命的毒牙与锋芒。
一场更加隐蔽、却可能更加残酷的绞杀与围困,已然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青山宗主峰,大部分人还沉浸在煞脉危机暂时解除的庆幸之中,对那即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暗箭与毒手,尚无察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