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冰冷粗糙的石门框,炙热的阳光烘烤着苍白的皮肤,带来些微刺痒的暖意。叶尘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内缓慢而有力搏动的实感。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的黑暗与痛苦煎熬,他终于再次凭借自身的意志,站立于阳光之下。
村民那惊惧、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他眼中,只如微风拂过深潭,未能掀起半分波澜。他的心志,早已在两年的魂火煅烧中锤炼得坚逾精金。此刻,他所有的心神,都迫不及待地沉入体内,急于评估这具历经涅槃的躯壳,还剩下多少重登仙路的资本。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审视的习惯,将神念沉向那本该浩瀚无垠、凝聚了他千年苦修之功的——元婴紫府!
然而,神念所至,却仿佛撞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与死寂!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尊与他面容别无二致、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璀璨仙元霞光、举手投足可引动天地灵气、堪称第二条生命的元婴,消失了!连同那浩瀚如星海、足以翻江倒海、撑起他元婴中期大圆满境界的磅礴仙元,也一并烟消云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丹田紫府之内,空空荡荡,一片破败死寂,如同星辰寂灭后的永恒虚空。唯有在那虚空的最中心,一缕细弱发丝、色泽淡金、却透着一股亘古苍茫气息的气旋,正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缓慢而执拗地旋转着。它太微弱了,微弱到与昔日那照耀紫府、威压四方的元婴仙光相比,简直是尘埃之于皓月,萤火之于烈日!
“怎会……如此?!”
叶尘心神剧震,意识海中仿佛有亿万道天雷同时炸开!一股源自灵魂本源的、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冰冷,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扼住了他的呼吸!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是叶尘!青山宗最为年轻的元婴长老之一!修为已达中期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窥探后期之境!元神与元婴交融,即便肉身尽毁,元婴亦可遁出,夺舍重生或转修散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同元婴一起,彻底消散?!
他不顾一切地催动那微弱的神念,疯狂地扫过体内每一寸角落,搜寻着任何可能残存的力量痕迹。
干涸!断裂!枯萎!
曾经被仙元滋养得如同琉璃宝玉般的经脉,如今大多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许多关键节点更是彻底堵塞断绝。五脏六腑失去了仙元温养,虽因那淡金气旋维持着基本生机,却也枯槁衰败,如同久旱的田地。识海虽然依旧广阔,但元神之光黯淡无比,如同风中残烛,神念之力更是衰弱到仅比凡人强上一线。
元婴仙元,荡然无存!
十几年年修为,付诸东流!
他,曾经叱咤风云、享寿数千载的元婴大修,此刻竟孱弱得不如一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凝气弟子!
“噗——!”
急怒攻心,逆血上涌。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叶尘口中喷出,血雾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淡金色,溅落在黄土之上,嗤嗤作响。
支撑了他两年痛苦煎熬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忍耐,所有在无边黑暗中憧憬着的重返巅峰、清算恩怨的未来图景,在这一“修为尽失”的现实面前,变得无比可笑,无比苍白!
没有力量,如何回归青山宗?如何面对那可能的物是人非?如何查清黑煞谷真相?如何告慰为他而死的凌绝、玄玑?如何……去面对那一声穿越空间、冰冷彻骨的“孽障”斥责?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九幽寒狱之水,瞬间淹没了他。世界在他感知中失去了所有颜色,阳光变得冰冷刺骨,空气沉重得无法呼吸。他那刚刚重新站起的、看似坚韧的躯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看就要再次栽倒。
“叶小子!哎呦喂!”
就在他即将倾倒之际,一个焦急粗犷的声音炸响。老石哥扔下锄头,猛冲过来,用尽全力将他瘫软的身躯扶住。入手处的轻飘飘和那止不住的颤抖,让这汉子心头发酸。
“叶小子!叶尘!你咋了?!别吓唬石哥啊!”老石哥声音发颤,看着对方惨白如纸、嘴角溢血、眼神彻底失去焦距的模样,吓得肝胆俱裂,“醒了是好事,可不能这么折腾啊!快!快回炕上躺着!”
他半抱半扶,艰难地将叶尘挪回屋内的土炕上。叶尘毫无反应,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只有眼角无声滑落的泪混合着血丝,证明着那刻骨铭心的痛苦与绝望。
元婴消散,仙元尽丧。
道基尽毁,仙路已断!
这种打击,对于一位曾经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元婴修士而言,远比形神俱灭更加残酷!它摧毁的不仅是力量,更是千年来的修行意义与存在根基!
老石哥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喂水擦血,手足无措。
叶尘的意识,却已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元婴初成时的天地异象,纵横天下的快意恩仇,宗门内的尊崇地位,凌绝长老自爆时那决绝的剑光,玄玑长老陨落前的惊愕,苏茹的泪,还有那声冰冷的“孽障”……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残存的意识。
没有力量了……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在这凡俗村落里,如同蝼蚁般苟延残喘,然后默默无闻地腐朽殆尽……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黑暗吞噬,彻底放弃挣扎之时——
那缕淡金色的气旋,依旧在那死寂破碎的丹田中央,不急不缓,不增不减,执着地旋转着。
它的存在,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不容忽视。
仿佛……亘古如此。
忽然,一段被极度痛苦和漫长昏迷尘封了的、更深层次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般,猛地从意识海的最深处浮起!
那不是这一世的记忆!
那是……前世的模糊光影!
《九转玄功》!
这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近乎死寂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想起来了!
这功法,并非此世所得!它是伴随自己真灵转世而来,深藏于灵魂本源最深处的……前世道果!是无尽岁月之前,他登临绝巅、横推万界时所依仗的——无敌法!不灭功!
《九转玄功》共九转第一转“碎虚铸体”
第二转·融脉化炁
第三转·金丹九炼
第四转·元神万象
第五转·五行劫身
第六转·阴阳逆命
第七转·法则真纹
第八转·不灭道胎
第九转·归一无极
此功不修元婴,不凝金丹,不借外天地灵气,专炼肉身成圣,挖掘人体宇宙无穷秘藏!一转一重天,九转圆满,可肉身横渡虚空,拳碎星辰,万劫不磨,亘古长存!
这两年来的无尽痛苦,正是玄功自发运转,在一点点地化去他体内残存的仙元碎片,粉碎又重组他崩溃的肉身,将其向着能够承载玄功的“道体”进行改造!
那淡金色的气旋,并非微不足道的力量残余,而是……《九转玄功》第一转初成的标志!是真正无敌力量的——起点!
虽然它现在微弱,但它的本质,远超此界所谓的仙元灵力!它锤炼的不是气海元婴,而是每一滴血液,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纤维!它追求的不是沟通天地,而是自身即为天地,自身即为宇宙!
只要此功还在,何愁不能重归巅峰?!
何止重归巅峰!九转圆满之后的力量,将是前世那般,超越此界想象极限的——无敌之境!
希望!
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缕晨曦,猛然间照亮了他那一片死寂的绝望心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天不绝我叶尘!
黑域谷之劫,非是绝路,竟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造化开端!是重拾前世无敌路的——契机!
元婴散了又如何?
仙元没了又如何?
有《九转玄功》在,散去的不过是桎梏,失去的不过是糟粕!
这具正在被玄功改造的躯体,才是真正通往无上巅峰的坦途!
眼中的死寂与灰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种难以言喻的璀璨神采,混合着明悟、狂喜、以及历经大起大落后更加坚韧不拔的意志,在他眼底熊熊燃烧起来!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又咳出些许淤血,却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绝望之气随之倾吐一空。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看向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老石哥,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干涩,却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与力量:
“石哥……”
老石哥闻声猛地转头,对上叶尘那双骤然变得深邃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时竟愣住了。这眼神,与方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没事了。”叶尘缓缓摇头,嘴角甚至艰难地扯出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只是…躺得太久,气血有些淤堵。”
他目光转向那碗清水和稀粥,眼中闪过一丝灼热。不再是方才的麻木绝望,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需求。
“劳烦石哥,再与我些粥水。”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能有些肉食,更好。”
他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来满足《九转玄功》这具“熔炉”最基础的燃烧需求,来加速这第一转的修炼进程!
普通的食物,虽蕴含能量低微,但此刻对于他而言,却是点燃玄功之火的必需柴薪!
老石哥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叶尘精神状态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大喜过望,连忙应声:“有!有!锅里还温着肉汤!我这就去给你盛!”
叶尘接过碗,不再犹豫,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进食。
米粥、肉汤入腹,立刻被那淡金色气旋产生的微弱吸力攫取,化作丝丝缕缕温热的气流,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渴的细胞,修复着破损的经脉。一种扎实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力量感,开始微弱地滋生。
他一边进食,一边再次内视。
那缕淡金色的玄功气旋,依旧缓慢旋转,但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仙元散尽,玄功初生。
前路已断?不,是更广阔、更强大的通天之路,已在脚下展开!
元婴道果已成过往云烟。
从今日起,他便以这《九转玄功》,重走无敌路,再攀巅峰境!
青山宗……师父……诸般恩怨……你们且等着。
待我九转功成,重临之日,必将以这凡躯淬炼出的无敌之力,荡清所有迷雾,斩尽一切仇敌!
叶尘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皮肤下那淡金色的纹理隐约浮现。
这一次,他握住的,不再是绝望,而是——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