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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章九十八 对酒当歌,衣带渐宽终不悔

锺山之玉成铿行 蒗颉 4985 2026-04-21 10:10

  成铿装点齐整,持了断剑下山。这里离青州不远了,成铿决定先到青州看情况再定。身上虽无新伤,身体却是虚弱已极,略一上坡,便心虚气喘,他只得嘱咐自己慢慢走。

  缓缓的行了几天,成铿怕迷路,不敢离开官道太远,山野无路太难走的话,就趁天黑前或清晨,路上行人少时,下到官道上急走。快到青州了,人多起来,成铿便不敢再走官道。

  冬天的大雪将去年的野草压趴,初春新萌发的小草刚刚冒出,官道两侧的树林稀疏,能隐蔽藏身的地方就少了许多,成铿愈加小心。这天正探头沿大道瞭望,寻找可走的地方,忽然一箭从耳边穿过,成铿一惊,暗想,“难道被发现了踪迹?”忙伏下头,又有几只从头顶飞过,成铿正想躲避,又几箭射来,一只射中右臂,一只嵌入左前胸肩窝。成铿闷哼一声,仰面翻倒。

  待最初的震惊过后,成铿感到了痛,用手捂住伤处,庆幸自己还活着。听着再没有箭射来,成铿知道不能躺下去,若是猎人误认他为猎物,只怕正往这边赶来。

  伸手去拔右臂上的箭,竟使不上劲儿,只好咬住了,一拧头拔了出来。还好,留血不多,匆匆借用袖子将伤处绕紧。这才看见箭尾上的大成司马司监制几个字,这是官箭,射他的不是猎人,定是官兵了。成铿顾不得,先离开此地再说。捂住仍插在左胸上的箭,不管东西南北,朝一片树林奔去。

  这是一片柏树林,树冠巨大繁茂,遮天蔽日,林中黑暗,成铿靠在树上稍作喘息,听见后面有踩断树枝的声音,毫不犹豫,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林中。摸黑行了几步,闪在一棵大树后,不敢出声。

  不一会儿,听得脚步传来,在林边停住。

  一个压低的声音问,“你肯定有动静?”

  另个声音回答,“我明明看见草动,咱俩都听到那一哼,不是吗?”

  第一个声音怀疑,“你若是射中,如何没见有血迹?”

  另一个犹豫,“或许是只野豕?”

  那一个嘿嘿一声道,“你我奉命藏在这儿抓逃跑的叛逆,不是打野味儿来的。你给我看清了再发弓。”

  这个也嘿笑,“若是个野豕,晚上不用啃那膻羊脯了。”

  那个喝道,“越说越不成样子,快去找。”

  两人边说边搜索,渐渐远去。

  成铿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头晕,身上阵阵发冷,腿一软,坐倒在地,牵动伤处,登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多久,成铿醒转,眼前一片明亮,恍惚中以为到了仙界,记起读过什么山中一日地上千年的故事,幻想自己在这黑暗的林中一停,外面已是另番天地,再一定神,原来是太阳西斜,金黄的日光照进林中。笼罩在温暖的阳光下,成铿似乎没了感觉,有一刻竟似融化在那片光亮里。

  直到伤处刺痛,成铿低头一看,右臂爬满大蚁,竟然有吃血的马蟻,赶紧抹掉。再查看肩窝的伤,不觉很痛,也没流多少血。

  成铿仔细看了看,箭头没有完全刺没入,看来没有伤到要害。试着拔了一下,立时疼得冒汗,不敢再碰,停了停,不管怎样,也不能带着这根箭走路,深吸几口气,一咬牙,双手握住,狠命拔了出来,痛喊一声,成铿提醒自己先捂压住伤口,别流太多的血。

  身上还揣着猎户给的伤药,成铿掏出来两处都敷上。刚才没忍住喊了一声,成铿怕招回那两个弓弩手,林中有光亮也不好藏身,只能先走出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一日,养养伤。听那两人刚才的对话,显然是来追捕他的,既然有埋伏,就绝不会只有这两人。

  成铿加倍小心,出了树林,顺山坡走了几乎一个时辰,才看到一棵能爬得上去又能藏身的大树。

  藏在树荫当中,把自己捆紧,刚才太过紧张,亢奋劲儿还在,成铿睡不着,有些后怕,在这野外生存不易。扳指算了算,过去这二十几天里,他经历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个逍遥自在的皇子,到经历了战场,生死,折磨,逃亡,被出卖,被解救,从囚徒到亡徒。越州远在天边,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这冰天雪地,茫茫丛林,绵绵群山,他拖着这奄奄一息的伤病之身,努力坚持生存着。肉身的痛使他清醒,让他知道他还活着,他就是那个杀不死,折不弯,毁不掉的成铿!

  “我一定要活下去!”成铿每天晚上将那个复仇的毒誓默默发一遍,早上一睁眼,庆幸自己又活过一天后,再重复一遍誓言。有了这个信念,每天支撑着他能醒过来,一步一步坚持着朝前走。

  箭伤养了一天,成铿已经感觉好多了,看看天开始阴沉,这是有风雪将临的趋势,成铿紧了紧狼尾,只有加紧南行,过了青州,气候就不会这般恶虐了。

  急行了一天,天色更加阴暗,已有雪花飘落,风渐渐大起来。成铿注意到前面林子里有动静,当下抓紧半柄剑,悄悄走近,原来是只鹿,陷入猎户的圈套。看成铿走近,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拼命挣扎。这是只刚刚成年的公鹿,头上的角不过两寸长,毛茸茸,脸上带着稚气。成铿感觉像是看到自己,呆了一下,用断剑斩断了绳套,幼鹿一打挺,飞奔逃远。成铿从后面喊,“好好活着,远离圈套!”

  既然有猎户下的圈套,附近应该有人家,成铿想冒个险,今晚寻个人家过夜,不然这风雪交加,野外露营就太冷了。从山上望下去,成铿远远望见一处院落,一缕青烟升起,立刻被吹散,使得整个院落笼罩在烟雾中。一盏微光闪烁,成铿加快了脚步,争取天黑之前赶到,夜里有个避风驱寒之所。

  走到近处才看出是个道观,成铿上前打门,半日方有个道士在里面答应,任成铿反复说明只在殿角避避风雪,道士依旧不肯开门。成铿满怀期望,却被道士拒在门外,冻饿交集,多一步也走不动了。他扶着门框慢慢坐下来,门洞里多少能挡些风寒。猎户给的皮帽子还在,他摘下来盖在怀里暖暖身子。

  掏出鹿肉干儿啃了一小口,正嚼着,忽然看见一只小老鼠顺着观墙溜过来,又从门洞边的一个小破洞钻进去。成铿能看见老鼠尾巴一直在洞口晃,大概洞也不深,突然心里一动,伸手朝洞里摸去。虽然被大耗子咬了几口,成铿还是从老鼠洞里摸出了几只只有几天大的小老鼠,滚圆滚圆的。成铿捏起一只,闭着眼,放在嘴里,一抻脖子,整个吞了下去。

  夜深了,风小了些,大片的雪花开始急急的飘下,成铿蜷缩在门洞里,狼尾裹紧,仍是冻得牙齿打颤。掏出鹿肉,把明后两天的定量也吃了,肚里有食,才能御寒。

  没睡多久,天就大亮了,成铿被白晃晃的天光照醒了。四下一看,天色尚早,却是夜里下了场大雪,映得地上大亮。门洞里灌满了白雪,成铿被半埋在雪里。把自己挖出来,打眼望去,满山遍野白茫茫一片。

  成铿有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晶莹剔透的一个世界,纯净安宁。成铿不想迈出一步,不愿自己的足印破坏这完美的景观。静静的看景,然后突然意识到,这雪地会暴露他的行踪去向。

  听这观中尚无动静,成铿看着周围的山林,只好苦笑,别无他法,绕着道观跑了几圈,来来回回留下几条进出树林的脚印,确认无人能看出他到底去了哪个方向,才歇了歇,继续下山朝青州方向走去。

  从密密的丛林里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起伏绵绵的群山笼罩在薄雾间,或青或黛,层层叠嶂,一望无际。

  成铿被壮丽河山惊得合不拢嘴,以前虽然走过许多地方,可都是走的官路,那里见过如此壮观的野山野景。成铿暗下决心,若是他能活下来,一定看遍这无人染指的山山水水,说不定就在这儿搭上个茅屋,或许开几陇菜田,每日读读书,与鸟兽作伴,将是多么大的一件乐事!

  可现下,成铿先得活下去,搞清这风波的起因,这风波能不能过去,多久能过去,成铿要为死去的朋友报仇,为自己清名。成铿顿觉肩上的重担,轻轻叹口气,这万里江山,这美丽的万里江山,我成铿的万里江山,等着我,等我回来看你!我的江山?成铿忽然心中一动,难道自己心底真有此念?自己无意识的表露出来才使成功如此嫉怕?摇了摇头,即便太上皇有此心,皇帝也绝不会放弃,我成铿生在此世,便是为两代国君效力,或许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对他的雕琢,让他成人。

  当下朝天拜首,感谢苍天创造的美景,给他赖以生存的山水草木,让他看到自己的命运和责任。

  几经生死,成铿更加坚信神灵的护佑,让他去完成他的誓言。从记事起,他成铿就命运多舛,身心疲惫,他时常睡前怀疑能否醒来,可他偏偏这样顽强的活着,醒来就带着痛,却仍活着。安邦曾告诉他的呆病,只有肉体的疼痛才使他清醒,成铿抬眼望天,他成铿躲都躲不开的伤痛,却使得他时刻清醒地活着。“好吧,”成铿点头,低声道,“如果这就是我该走的路,那我就仰天承順,不亂其常,避忌諱之殃,順時運之應。”

  有了坚定的目标,成铿心中踏实很多,人也增些力气,将衣衫重新整过扎紧,背好箭壶,挂好断剑,朝山下的青州城走去。

  到了青州城外,看见城门口一群人围看告示,却是缉捕江湖大盗龚逍遥和肖承业,那肖承业的画像赫然就是自己,脸上那道疤画得清清楚楚。成铿忙遮了面,青州城是进不去了,暗想只有成功知道他脸上有疤,看来还是不肯放过他,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了。

  成铿冷笑,那我就一定活下去给你看看,我要为我自己,为朋友报仇,你成功最怕的是我成铿夺了你的大位,那我成铿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你成功赶下去!

  经青州城直接南下路程近些,可有了这告示,恰恰告诉成铿,这一路一定都在追杀他,想想老猎人指的几条路,当即西折。

  晚间为了安全,仍旧在树上过夜,眼前闪过自己带疤的画像,成功不只是要安他个叛逆罪,还安他个大盗的名,竟然故意唤他作肖承业,他连个皇室亲王的保护名头都没有了,任何人都可以杀了他去领赏。

  难道我成铿的存在就这么难吗?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可以去云游去隐居去天边。成铿知道两人有误会在先,可是他不是躲出来了吗?此行回邘都只为娶亲而已,他还是会远远躲着,他到底作了什么成功恨他如此一定要杀了他呢?

  朦胧中成功瞪着杀气腾腾眼睛,双手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成铿用力想推开,可成功的手越来越紧,挣扎中侧眼看见张蒙挥着剑朝他砍下来。成铿双脚使劲蹬地要跑却一直打滑,一脚踩空,成功的手掐得更紧了。

  成铿猛然清醒,原来昨天夜里捆在腰间的带子有些松了,在梦中和成功挣扎时上滑勒到脖子,双脚已经悬空。

  成铿喘不上气来,心想马上就要被吊死了,知道这时候不能慌,不能做无谓的挣扎。

  当即停住双腿无用的踢腾,右手从脑后摸到带子,攥住用力拉起,左脚尖试着勾到树杈,稍微借点力,停住了身体的旋转和摇摆。试了试用左手去松脖子上的带子,没用。这时已经开始发晕,凭剩下的一点力气,摸出断剑,从头上挥了四五下才将带子割断,整个人从树上跌下去。

  重重的摔在地上,倒是帮他喘上了一口气,顾不上疼痛,成铿拼命松开缠在脖子上的带子,捯上气儿来。

  这才看见一只粗树枝从右大腿穿过,两手在往下掉时因为拼命抓树,有两个指甲掀了起来,三个完全掉了。这一看不要紧,眼前一黑,立刻觉得痛了,先是忍着,后来呻吟,之后越来越疼不禁痛叫起来。

  不知叫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缓解了些,眼前能看清东西了。咬着牙,用割断的带子先把流血的手指包上,再把树枝从腿里拔出来,带子被割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了,刚好用来包腿伤,手疼得直抖,不得不用牙帮忙,几经折腾,总算包扎完,止了血。

  成铿知道清晨常是动物狩猎时辰,还要时时观察四周,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可能会引来虎狼熊豹。再检查了浑身上下,庆幸除了擦破点皮,居然没有断骨或其他大伤,松了口气。只是刚才用左臂割带,下落时又抓树过猛,后肩旧伤处开始巨痛,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大腿和手指头上的新伤一跳一跳的仍然疼得厉害,每一跳都痛到心口,每一跳都使眼前黑一下。眼看着今天是动不了了,四下看了看,见一棵大树的树根像个窝窝一样可以藏身。寻着断剑,咬咬牙,拖着伤腿爬了过去。

  成铿回头看着昨夜栖息的树干,想像自己被吊死的尸身在上面摇摆,一阵后怕。想想前程遥远,一路走来,从豺狗到黑熊,从被射到被吊,一个人万分地小心,还这样跌跌撞撞,他成铿能生存到何时?更别提报仇了。心里一阵酸苦,抱着伤腿缩成一团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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