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在考大学这件事上路明非已经算是名花有主了，但分班考试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他头上呢。

　　这次月考可以有效检测他的学习能力，只要这次能进年级前四百，他就有信心在期末考进前两百。

　　炽日这玩意虽然感觉挺没用的，但总归是个言灵嘛。

　　而且他也想在高二这年里，继续和苏晓樯当同班同学......

　　路明非翻开数学习题册。

　　上面是零的批注。

　　红色的叉，密密麻麻，但每一个叉旁边都附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那些小字指出了他错在哪里，为什么错，正确的思路应该从哪里开始，她甚至在某些题目旁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用箭头标出了解题的路径。

　　他用铅笔开始了演算，之所以不用黑笔，是因为不忍心把那些工整的批注破坏掉。

　　窗外天渐渐黑透了。

　　“师兄——”

　　夏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请进。”

　　他专心致志。

　　一道二次函数的图像在他笔下慢慢成形，抛物线穿过坐标轴，画出一座安静的桥拱。

　　夏弥进来的时候，带来一阵清爽的橙子香气。

　　她把果盘放在桌角，橙子切成了月牙形，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吃吧吃吧，补充维生素C。”夏弥说。

　　“嗯。”

　　他没有伸手去拿，眼睛还盯着题目。

　　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然后是瑜伽毯铺开的声响，沉闷的“噗”的一声。

　　他没有回头。

　　但不知为何，他能够看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地方。

　　像是脑子里有一扇窗被推开了，窗外的风景清晰地涌进来。

　　夏弥在倒立。

　　双手撑在毯子上，身体笔直地竖起来，两条腿并拢指向天花板。

　　蕾丝边从睡衣的袖口垂下来，她的脚踝纤细，脚趾微微蜷曲。

　　然后她把腿分开，一左一右，在空中画出一个柔美的圆弧。

　　抛物线已经画完了。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道关于三角函数的证明题。

　　夏弥从倒立中落下来，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双脚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是劈腿，她坐在地上，两条腿向两边展开，直到绷成一条直线。

　　他看见她的脊椎在衣下的起伏，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

　　看见她的头发散落在地板上，手指按在毯子边缘，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她站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用力，她的脖子修长，腿也修长。

　　肩膀打开，手臂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举过头顶，然后轻飘飘地落下，宛如踏水的天鹅张开翅膀。

　　“今天很凉快。”他说，没有回头，可却看到了一曲青涩的《天鹅湖》。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背后是无声的舞蹈，白色的天鹅旋转。

　　橙子的香气氤氲起来。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

　　第二天，路明非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晓樯正趴在桌上补觉。

　　青蛙U型枕被她压在胳膊底下，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路明非走过去，闻到一阵清淡甘甜的香味。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苏晓樯动了动，从胳膊缝里抬起脸，眼睛半睁半闭。

　　“早。”她含混地说。

　　“早。”

　　她抬起头，揉着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路明非，”她说，“你是不是长高了？”

　　“有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不出什么变化。

　　“有。”苏晓樯坐直了身体，用手在空气中比了比，“以前你坐这儿，我得稍微仰头看你，现在得仰更多了。”

　　是因为血统提升了吗？

　　苏晓樯的目光又移到他头上。

　　路明非的头发剪短了，但可能是因为之前太长的缘故，比起班上的其他男生还是要长不少。

　　刘海微微搭在额前，不像以前那样遮住眼睛，露出下面那双眼睑微垂的眼睛。

　　“像电视里那种……花样男子。”苏晓樯突然说道。

　　路明非眨眨眼。

　　“你是说我像F4？”

　　“你还知道F4？”苏晓樯眼睛一亮，“我以为你们男生都不爱看这种。”

　　“我当然知道，”路明非坐到椅子上，把书包塞进桌肚，“在《流星花园》禁播前，我跟着我妈看过。”

　　“那你觉得自己像哪个？”苏晓樯来了兴致，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他桌面上。

　　“道明寺？”路明非想了想，“不对，我没那么霸道。花泽类？也不对，我没那么忧郁。西门？美作？”

　　“你像杉菜。”苏晓樯一锤定音。

　　“……我是男的。”

　　“男的也可以像啊，倔强、不服输、杂草一样的生命力，”苏晓樯双手合十，“而且杉菜也是从土里土气慢慢变好看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路明非觉得“杂草”应该不算是夸人的好词。

　　“当然是夸你呀！考试加油！”苏晓樯伸过来拳头。

　　女生的手真的很小很细。

　　路明非跟她对上一拳。

　　“嗯嗯，加油。”

　　月考不是期末考试那样的正式考试，不需要分考场，只要在班里考试就行。

　　考试的铃声响起，路明非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考试就紧张，一紧张就肚子疼。

　　路明非举手。

　　“老师，我想上厕所。”

　　“刚开考就上厕所？”监考老师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路明非强挺着头走出教室，小跑着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

　　推开门。

　　没有血腥味，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进隔间，关上门。

　　等他处理完内务回到教室的时候，数学考试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拿起笔，翻开试卷。

　　以往这个时候，他一定会慌，二十分钟，等于丢了一道大题。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题目，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可怕了。

　　半个月的复习，零的批注，苏晓樯的补习，还有那些白天深夜里对着习题册发呆的时刻，都在这一刻汇成了某种东西。

　　不能算是自信，只能说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应试的数学试卷，其实没有那么难。

　　那些用来拉开差距的提高题，他可能还是做不出来。

　　但剩下的那些基础题和中档题，只要认真读题就能找到思路，它们其实是来送分的土鸡瓦狗。

　　它们考的不是天才，而是细心。

　　只要你不丢不该丢的分，只要你把会做的都做对，你就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样子终于要下雨了。

　　他做完最后一道填空题的时候，抬起头，发现教室里已经有人在交卷了。

　　是赵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