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敲打
此刻的李严已经察觉,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这场围绕君臣之间的谈心,主动权是由刘禅牢牢掌握在手里的。
针对贪污一事,刘禅下的定义是“包庇”,而不是纵容。
包庇是侧重事后的主动掩盖,而纵容是侧重事情发生前或者正在发生时放任不管。
身处官场多年的他,敏锐地察觉到刘禅给自己留了后路。
“陛下,臣这辈子对于贪墨军资一事,深恶痛绝。但这次也不知怎么了,犯了糊涂,酿成大祸。”李严有些懊悔地说道:“陛下放心,这贪污的军粮,末将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如数补上。还有,陛下要杀要罚,臣都甘愿领罪。”
此时,一旁的诸葛亮说道:“李都护身在朝廷中枢,一直尽心尽力辅佐陛下。永安在益州东边,山高皇帝远,偶有疏忽,也情有可原。”
李严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一句山高皇帝远”,对于他来说不是疏忽,而是严重的失职。
李严不知道诸葛亮这个时候说话,是真的在帮自己开脱,还是在后背狠狠扎自己一刀。
刘禅眉毛一挑,立刻理会诸葛亮的意图,顺着他的话说道:“话虽如此,但这件事值得警惕。虽然这一成的军粮不容易被察觉,但长此以往,这会是什么后果?”
“朝廷一年的粮食总共就那么一些,实在经不住任何浪费和贪污。”
李严忧虑道:“臣知道后果非常严重,是臣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刘禅见敲打也差不多了,缓缓拿起公文。
“这是杨洪送来的加急公文,现在可以打开看看了。”
随着刘禅缓缓打开公文,李严的心也再次紧张起来,不停地咽着口水。
他不知道杨洪此行还调查出什么,这种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刘禅看完后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顺势将公文放在案桌上面。
“相父、李都护,你们也看看吧。”
李严迫不及待站起来,伸手就要拿,但又想了想,还是朝着诸葛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拎得清当下的局势,这时候千万不能莽撞,要沉得住气。
不然万一这公文上再有什么恶劣事件,急躁反而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心虚。
诸葛亮也不客气,只是微微一笑,便欣然接纳。
待他看完之后,又递到李严手里。
李严越看手越抖,喘着粗气,最后直接跪在地上。
“陛下,臣对此一概不知啊……”
刘禅摆摆手说道:“李都护,朕已有言在先,今日是你我君臣闭门谈心,不是要论罪受罚,先起来。”
李严不知刘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战战兢兢地起身。
“谢陛下......”
刘禅带着质问的语气说道:“贪墨军粮,强制徭役,据说他们是迫于永安的政绩,才出此下策的?”
“据说”二字,不是询问你是否知道这两件事,而是直接在问“这难道不是出于政绩的压力吗?”
如此一来,李严便失去了辩解的主动权,只能被动承认道:“回陛下,永安的防御工事,确实是臣下令修建的。东吴虽与我大汉修好,但他们白衣渡江,袭取荆州一事,犹在昨天,臣不得不居安思危啊。”
“只是臣没有想到,手底下的人居然会这么做,是臣失察,用人不当。”
这两项罪名放在军中都是大罪,而李严最后下的定义是“用人不察”,把问题的严重性和责任给稀释了。
“自古农民起义,皆因赋税和徭役而起。为了你李都护的政绩,手底下人居然敢强制徭役。若百姓受到压迫,失去民心,这防御工事做得再好,他日孙权起兵来犯,永安百姓岂不纷纷望风而投?”
刘禅用“起义”,直接撕开了李严借着“防御东吴”来进行伪装的外衣,直指核心问题。
那就是你李严修筑防御工事,到底是为了防御东吴,还是为了自己的仕途。
李严羞愧地低下头道:“陛下,这并非臣的本意啊!”
刘禅用手指指向李严,带着压迫性的口吻继续说道:“李都护,看来你的认识不够深刻啊。”
如果说此前的谈话,刘禅还带着含蓄和善意,可伴随着手指李严的动作出现,场面顿时紧张且带着攻击性。
这也是李严一直担心的是,刘禅的敲敲钟,是要用到何种力道?
不等李严反应过来,刘禅继续说道:“汉中的防御工事同样重要,但为何魏延治下的汉中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据汉中传回来的消息,魏延、马岱已经开始为屯田紧锣密鼓地做准备,两万驻军轮番上阵,防御、练兵、种地、修水渠,井然有序。”
“和永安相比,汉中应该更容易与曹魏发生战事,可为何魏延却不把重心放在修建防御工事上,而是与民休养生息,长足发展。”
“这一正一反,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说实在的,朕觉得有点触目惊心啊。”
李严和魏延虽都是刘备生前安排的边疆大吏,可明眼人都清楚,如果不是黄权在夷陵之战被切断返蜀道路,无奈投降曹魏,这托孤大臣轮不到李严来做。
刘禅则是借此来对李严进行敲打,像你这样的人,我手下有的是,而且不论内政还是军事,做得比你更好,随时能将你换掉。
这种对比,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给李严那高傲的自尊心致命一击。
李严此刻无比颓废,低声道:“陛下,臣知罪了。身为托孤大臣,不仅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增加朝廷潜在的隐患......”
“罪臣李严,甘愿受罚。”
听到“罪臣”二字,刘禅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故意长叹一声。
“其实,说起来也怪朕。原本是想通过政绩来激励朝廷官员做事,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是朕考虑不周啊。”
刘禅不仅要敲打李严,还得哄哄他。
诸葛亮一听,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留下来了。
“陛下无需自责。据杨洪的奏报,永安将士贪墨军粮,也只是为了那些修筑工事的将士和百姓能吃饱饭,绝非中饱私囊,臣觉得可酌情处理。”
“好,准奏。那就劳烦相父回信杨洪,让他酌情处理。”
“陛下,政绩如同军功,是激励朝臣的手段,但也容易出现舞弊和虚假情况。臣建议,建立一个独立的监察机构,确保官员政绩的真实性。”
刘禅点点头。
这监察机构不就是以后的锦衣卫有点相似嘛。
虽然有用,但也要防范他们滥用职权,得交给一个绝对放心的人来办。
这个人选,刘禅想都不用想。
“既然是由相父提出来的,那就有劳相父来筹备这个监察机构,直接听命于朕和相父两人。”
“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