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流民现状,偶遇奇女
回到家中,洞府里煮着抱土珠的炉子还在烧着,壶嘴吐出袅袅白烟,茶香清幽,如兰似桂,丝丝缕缕地弥散在石室之中,沁人心脾。
赵正均心中有了计较:
“看来鉴中天地与现实的时光流速相差无几。当初我在其中打坐修行,一晃便是两年。鉴中灵气磅礴如海,若不是仙府完成祭祀后自行闭合,我恐怕还会流连其中,忘了归期。”
他取来几颗丹药,让赵元楷服下,嘱托道:“试着修行,看看修炼速度有何变化。”
赵正均心中存着一丝担忧,灵气变得醇厚了,恐怕修行反倒会慢下来。
赵元楷倒没有这般顾虑。他服下丹药,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灵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如丝如缕,一呼一吸间,气息沉稳绵长。
赵正均在一旁静静看着,一时瞧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便起身出了密室,去看看赵家如今的模样。
出了密室,赵正均即可用宝鉴护体,遮掩了气息。
他先是看了白玉山,并没有受到旱情的影响,保持着原有的青翠。
苍雪覆盖之下,仍是勃勃生机。
灵机汇聚,水脉迁徙,催生了诸多灵物妖兽,它们在此地偷偷修行,赵家是不管的,毕竟每隔一段时日,族中便会派出仙使来“收税”,取走它们修行所产的灵材,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出了白玉山,赵正均先去了落星泽,原本大片的水域,此时竟干涸殆尽了。
昔日那片烟波浩渺的水域,如今已近乎干涸殆尽。
泽底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网格,裂痕深达数尺,像是大地张开的干渴的嘴。枯死的芦苇丛伏倒一片,灰白色的芦花散落在泥地上,被风吹得四处翻滚。偶尔还能看到几具鱼骨,半埋在干裂的泥土中,大的足有手臂长短,早已被烈日晒得发白。
“旱情比我想象的严重。”赵正均低声叹道,“白玉山能维持原貌,已颇为不易。”
落星泽中的青鳞鲃早已转移到了藏云谷的湖中。只剩下零散的一些小鱼小虾,寄居在为数不多的浅塘里,苟延残喘。
即便如此,它们也还要担忧附近百姓的捕捞,水脉变化,久不下雨,旱情已显。凡俗百姓口粮不够,只能四处寻找吃食,连这些小鱼小虾也不肯放过。
赵元楷奉行了封山政策,外面的百姓入不了白玉山地界,被落星泽这片干涸的泽地隔绝在外。
赵正均望着脚下龟裂的大地,呢喃道:“如今我回来了,也该适当吸纳附近的难民了。”
他并非什么大善人,只是趁着旱情多收些百姓罢了。只有人足够多,才能源源不断地为家族提供灵窍子。何况白玉山地广人稀,容纳这些凡人绰绰有余。
赵正均在空中扫了一圈,发现了几支流民队伍,正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一处低洼地上。
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几个领头模样的人正聚在一起,神情凝重地商议着什么。
赵正均目光掠过人群,忽受宝鉴指引,心头微动。人群中有一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低眉顺眼地立在一个雍容妇人身后。
她布衣素裙,面庞被尘灰遮了大半,毫不起眼。可赵正均体内的水灵之气却隐隐与她生出共鸣,如溪流遇泉眼,微微激荡。这女子,竟是修行水德的好苗子。
赵正均来了兴致。
他按下云头,借助宝鉴抹去自身修行痕迹,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脸上抹了些灰土,头发揉得蓬乱,混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不多时,他便挤到了最前面,只见三人正围着一块石头高谈阔论。
声音最醇厚的是个老者,他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一看便是饿了许久。但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缝着细密的针脚,可见从前也是个讲究体面的人。
“东边不要去了,青牛县附近妖兽横行,咱们这些凡人靠近了只能作为饵料,就算运气好到了那山脚,白玉山也已经封了山,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他是老人,害保留着青牛县的称呼。
另一精壮汉子听了,面露疑惑。他约莫三十来岁,虎背熊腰,肩头扛着一柄磨得发亮的柴刀,刀柄缠着旧布,一看便是武人出身。他皱着眉头道:
“高老伯,您果真到了白玉山?听闻赵家是纯良之家,在周围口碑极好,怎么可能做出封山的事来?”
被称作高老伯的便是那老者,他名叫高静之,原是落星泽西边的一个乡绅,早年家里也阔过。
只是这两年旱情严重,投出去的钱粮不见回报,又遭逢了几次散修斗法,家中的田地被糟蹋得一塌糊涂,佃户们死的死、逃的逃。他只好拖家带口,另寻活路。
高静之是读书人,最受不得旁人质疑。一听这话,顿时吹胡子瞪眼:
“好你个吴纹震!你若不信就去试试!别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敢闯荡仙山!还有,世间人心难料,没修仙前,赵家确实纯良;可修仙之后,大道无情,哪还能管我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他将对散修的满腔厌恶,一股脑地撒在了赵家身上。说着说着,竟忍不住暴起了粗口。
赵正均在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一个女子开了口。
她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虽也是流民打扮,衣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沉静如水,透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从容与沉稳。她的身子骨看起来没有任何修行的痕迹,可那股气度,却分明是见过大世面的。
“高老伯,您被修士抄了家,也不必把火气全撒在赵家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修士呢,有善有恶,没必要一杆子打死。依我看,与其在这争论是非对错,不如商讨下一步该去哪里。咱们手底下可还有百十号人等着吃饭呢。赵家也好,散修也罢,谁能给咱一条活路,咱们便去哪里。”
这人便是先前赵正均在空中看到的那位富贵女子。赵正均没把她放在眼中,目光越过她,落到了她身后的那个姑娘身上。
那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喂养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男孩衣着光鲜,面庞白净,与周遭流民格格不入。他一把推开姑娘递来的干粮,那饼子掉在地上,沾了尘土。男孩撇嘴嚷道:“姐!别拿这些腌臜东西来!我要吃肉!”
赵正均定睛看去,不由哑然,这看似丫鬟的姑娘,竟是那纨绔的姐姐。只是这姐姐似乎不受重视,被当成了使唤丫头。
姑娘心疼地将地上的干粮捡起来,轻轻吹去灰尘,低声道:
“弟弟,如今荒年,有口吃的已是不易。多少人连树皮都啃不上,咱们能有一口干粮,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莫要挑拣,先将就着吃些,等到了安稳处,再想办法……”
话音未落,李研便拦在了面前,语气颇为不善:
“钰洁,怎么能这样与你弟弟说话?他正需调养身子,养好了体魄才能好好习武。张家将来全靠他支撑,你身为姐姐,该多体谅才是。”
张钰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默默去马车上取来羊奶和肉干,哄着弟弟张钰晟吃了起来。
赵正均扫了那男孩一眼,只见他面黄肌瘦却透着娇纵,筋骨平平,莫说灵窍,便是习武的天赋也寻常得很,连他姐姐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好一个区别对待。
李研安抚了张钰晟,像捧着个宝贝似的,随后又转向众流民,高声道:
“大家都是明眼人。这天旱地干,饥荒已现,仙家斗法又打得厉害,咱们凡人还是早早寻个靠山才是正理。”
吴纹震瞥了李研一眼,又扫了扫她身后那姐弟俩。
所有人都知道,李研家中出了个麒麟子,恐怕就是这张钰晟。
他语气稍缓,开口道:
“李奶奶说得对,别看旱情现在还不算最厉害,可庄稼人都知道,这场大旱来得蹊跷,恐怕来年也不见一滴水。咱们得早做打算,别到时候给人家当狗都没得当。”
那中年女子辈分极高,姓李,单名一个研字,是大夏前朝一位仙官的后人,嫁到了张家,成了张家的当家主母。
到了她这一辈,家道中落,却因祖上的余荫,在流民中声望颇高。
此番出行,李家将族人分散到各处寻找生路,而李研领着家族主力,一心想投奔白玉山赵家。不曾想还未到达,便听到了高静之带回的消息。
李研见高静之神态不似作伪,生死攸关面前,谁还能装得出来?
她已经得到了消息,不光是韶关郡附近出现了问题,北方的战事也不容乐观。
李家还有修士,在北方参与了混战,已有多地显化了意象。
终究是家中出过修士的,李研见识比这些人都高,心知定然是有高修改变了附近的意象。
这些事情在修士当中是基本常识,但在凡夫俗子眼中,则就是气候问题。
‘也不知道是仙宗仙门参与进来了,束峰那孩子自身难保,只传了信来,让我们就近寻找避难之所。’
上修打架,凡人遭殃。
李束峰是李家仅存的一名修士,混迹北方之战,如今在踏火军麾下。
李家繁荣,全系于修士身上,一荣俱荣,既然李束峰都传来了消息,李研自然不敢耽误。
她将家中人遣散,去了不同的地方探探口风。
由于同在踏火军,李研先是带人去了孙家。
毕竟孙天策在踏火军中是个头目,有了同袍的情谊,总能庇护一二,然而李研到了孙家,被其家中乱象所惊。
那孙家只占着一个孙天策的光,哪有什么世家的样子,族中修士各个骄奢纵性,根本不是成就大业的样子。
李研纠结万分,还未拜访孙衡,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孙家的地盘。
“乱世将起,诸位还需谨慎考虑。”
她不便多说,只能提醒一二。
吴纹震知晓李家的见识,放低了姿态,虚心请教道:
吴纹震知晓李家的见识,放低了姿态,虚心请教道:“还望奶奶指点。相逢便是缘,若不得指点,我们吴家上百人,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李研犯了难,缓缓道:
“我是想去赵家碰碰运气的,可既然高家主说了白玉山已经封山,我们再去也是自讨苦吃。四周倒有几家散修刚刚建立了宗门家族,可都是新落地的,不知跟脚。万一拜错了山头,好点的活得猪狗不如,运气差点,成了魔修的资粮也不一定。”
吴纹震和高静之听说过魔修之事,顿时吓白了脸。
正当三人犹豫不定时,天边忽然显化出一道赤色霞光,如火如荼,烧透了半边天穹。
那霞光层层叠叠,如莲花绽放,又如凤凰展翅,将周遭云霭染成瑰丽的绯红。暖风自天际吹来,裹挟着一股异样的芬芳,拂过面颊,竟让人心神微荡。
此时还未开春,这阵暖风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天边的赤光愈发炽烈,如仙人驾临前的仪仗。光芒之中,隐约有两道人影自云端滑落,衣袂飘飘,如天人下凡。
不多时,两人落到了地面。
领头的是个女子,四十岁上下,眉目含春,一颦一笑间尽是妩媚风情。她身段婀娜,着一袭绛紫长裙,腰束金丝软带,举手投足间风韵流转,令人移不开目光。
那领头的女子刚一落地,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那香气不似花草之清,倒像是某种异域香料,浓烈而缠绵,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心神摇曳。
在场之人,不论男女,皆被这香气所惑。男人们目光发直,喉头滚动;女人们面颊泛红,心跳加速。
便是李研那般见过世面的老妇人,心中竟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眼前这女子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