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斩妖十万,护得这人间三百年太平。
如今斩妖刀抵在昔日袍泽咽喉,才知——
有些人心,比妖族的獠牙更利,比地渊的浊气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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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月昏迷的第七日,元初山的药师说,蚀魂散的毒已浸入凤凰血脉深处。
“需‘九窍冰莲’为引,配‘赤阳真髓’,或有一线生机。”白发苍苍的药长老摇头,“九窍冰莲只生于北境极寒雪渊,三百年一开,上次现世还是祖师在世时。赤阳真髓……”他看了眼昏迷中眉头紧蹙的柳七月,叹息,“需身负至阳血脉的造化境修士,以本命精血淬炼,修为必损,寿元必折。”
孟川握着柳七月冰凉的手,她的指尖在梦里微微颤抖,像要抓住什么。
“我去取冰莲。”他声音嘶哑。
“你如今是众矢之的。”晏烬按住他肩膀,眼神复杂,“封侯宴上那一出,萧景瑜虽未明着撕破脸,暗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离了元初山,七月怎么办?那些‘讨逆联盟’的鬣狗,怕是要趁机扑上来。”
孟川看着柳七月苍白的脸,她唇边还有一丝未擦净的黑血。那杯毒酒,本该是他的。
“那就让他们来。”孟川轻轻拨开晏烬的手,将妻子的手小心放进锦被,“我走之后,你守着她。元初山大阵已开,除非秦五、萧景瑜亲自出手,否则闯不进来。”
晏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点头:“速去速回。北境……不太平。”
岂止不太平。
孟川御刀出山时,护山大阵外已有数十道气息隐伏。见他现身,那些气息如影随形,不远不近缀着。他未回头,斩妖刀在鞘中低鸣,刀意如冰线扫过虚空,暗处传来几声闷哼,追踪者仓皇退去大半。
余下的,是真正棘手的尾巴。
他向北疾驰三千里,越过苍茫山脉,踏入大夏王朝北境。气候陡然酷寒,风雪卷着冰粒砸在护体罡气上,簌簌作响。极目望去,千里冰封,唯有天际一抹暗红——那是望舒城的方向。
望舒城,北境第一雄关。三百年前妖族南下,城主陆沉渊率三千修士死守孤城,血战百日,城下妖族尸骨堆积如山。那一战,陆沉渊燃烧本源,以造化境修为强行催动城防古阵,击退妖圣,自身道基损毁,终生无望再进一步。战后,沧元界共尊其为“北境铁壁”,帝王赐丹书铁券,享万民香火。
孟川少年时,曾在镜湖道院的英雄祠里,对着陆沉渊的画像行过礼。那时他觉得,那画像中持剑昂首、目视北荒的男子,便是“英雄”二字的具象。
如今,英雄祠的画像依旧高悬。
而画像本人治下的望舒城,正弥漫着一股连风雪都掩不住的腥甜。
孟川在城外百里按下刀光,敛息化作寻常游历修士模样。越近城池,那股腥甜气越浓,混在风中,钻进鼻腔,黏在喉头。城门处守卫森严,进出百姓皆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许多人捂着口鼻,压抑地咳嗽。城墙上贴着官榜:“时疫盛行,城主仁心,设坛祈天,广施符水。染疫者速至城西祭坛,领取符水,可保安康。”
祭坛?
孟川随着一队拖家带口、面色惶恐的百姓往城西走。越往西,人越多,队伍沉默而缓慢,像一条濒死的河,流向未知的黑暗。沿途屋舍紧闭,偶尔有窗隙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又迅速合上。
城西原是一片荒丘,如今起了一座三丈高的黑石祭坛。坛呈八角,每角竖一根青铜柱,柱身刻满扭曲符文,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绿。坛顶雾气缭绕,隐隐有猩红光芒流转。坛下排着长队,百姓挨个上前,从黑袍修士手中接过一碗暗红色的“符水”,仰头饮下。饮罢,便被引到祭坛后方一片临时搭建的草棚区。
孟川瞳孔微缩。
那些饮下符水的百姓,脸上灰败之气稍褪,眼神却迅速涣散,变得麻木呆滞,顺从地跟着引导者走去,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草棚区深处,有淡淡的空间波动——那是储物法器大量收拢活物时才有的涟漪。
他悄无声息绕到祭坛后方,藏身一棵枯树阴影中。神识如丝蔓延,探向草棚。
草棚内空空如也,只有地上残留着杂乱的脚印。但地下……孟川的神识穿透三丈土层,“看”到了一座庞大的地宫。地宫中,密密麻麻躺着数百人,皆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似在沉睡。他们的手腕脚腕处,皆有一道细小伤口,鲜血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汇入地宫中央一方血池。血池沸腾,池底隐约可见复杂阵纹,将精血之力源源不断抽往更深的地脉。
而在血池旁,盘坐着一位黑袍老者。老者面容枯槁,须发皆白,闭目运功。随着血池精血注入其身,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润,周身气息虽仍衰败,却有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实不虚的生机在滋生。
孟川认得那张脸。
英雄祠画像上的脸。
陆沉渊。
忽然,陆沉渊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血光,直直“望”向孟川藏身之处!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沙哑的声音如铁片刮过石板,穿透土层,直抵孟川耳畔。
孟川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步踏出,已至地宫入口。守卫的黑甲修士欲拦,被他一眼扫过,如遭重击,踉跄倒退。
他步入地宫,血腥气扑面而来。血池咕嘟冒着泡,池边陆沉渊缓缓站起,黑袍下骨节发出咯吱轻响。这位曾以脊梁撑起北境天空的英雄,如今佝偻着背,像一株被蛀空的老树,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渴望。
“孟川?”陆沉渊咧嘴,露出被血渍染黑的牙齿,“元初山的新侯爷,画道称尊的大人物。怎么,也对我这‘符水’感兴趣?”
孟川目光扫过血池旁那些昏迷的百姓,其中有白发老妪,有总角孩童,有怀抱婴儿的妇人。他们手腕脚腕的伤口细小却深,显然被特殊手法处理过,确保血液缓慢流出,最大程度抽取生机而不立刻致死。
“为什么?”孟川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陆沉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嘶哑的狂笑,震得地宫簌簌落灰。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他猛地止住笑,血红的眼睛瞪着孟川,“孟川,你见过真正的绝望吗?不是战场上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日复一日,感受着生命力从你破碎的丹元里一点点漏出去,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抓不住!三百年!我守了这座城三百年!我护了他们三百年!可谁记得?!”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头顶,仿佛要戳穿那厚厚的土层,指向城池,指向那些麻木饮下符水的百姓。
“他们只记得我是个英雄,是个该被供在祠堂里的泥塑木雕!我的伤痛,我的腐朽,我的……日渐逼近的死亡,没人在乎!朝廷的赏赐?万民的香火?哈哈……那些东西,能换来命吗?!”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黑袍被血池蒸腾的雾气打湿,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我只想活下去,孟川。”陆沉渊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翻阅古籍,找到了这‘血魂转生术’。以九百九十九个身负灵韵的凡人为引,抽取其血脉生机,补我亏损道基,延我寿元……甚至,有望更进一步。”
他眼中放出光,那光是贪婪的、疯狂的、彻底泯灭了人性的。
“你看,他们多听话。一碗掺了‘安魂引’的符水,就自己走来,安安静静躺下,把命交给我。这是他们欠我的!我用命守了他们三百年,如今,他们用命还我,天经地义!”
孟川静静听着。斩妖刀在鞘中嗡嗡震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悲鸣。为那些无声献祭的百姓,也为眼前这个彻底疯魔的“英雄”。
他想起了封侯宴上萧景瑜斟酒时的笑容,想起了苏墨画中隐藏的煞气,想起了灵脉下堆积的枯骨,想起了母亲白念云含泪却算计的眼神。一幕幕,一桩桩,都在陆沉渊这歇斯底里的自白中,找到了共鸣。
这浊世,英雄的骨头,原来早就烂了。
“你那女儿呢?”孟川忽然问。
陆沉渊狂乱的神情骤然凝固。
孟川的神识早已扫遍地宫每个角落。在血池最深处,阵法核心处,他“看”到了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干净的鹅黄裙子,闭着眼,悬浮在血池中心,小小的手腕脚腕上,同样有四道细细的血线,连接着池底最复杂的阵纹。她的血,颜色比旁人更鲜红,蕴藏的生机也更强,正被阵法优先抽取,作为“引魂之媒”。
那是陆沉渊的独女,陆青青。画像上的英雄身边,总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拽着他的战袍下摆,笑得天真无邪。
“你……”陆沉渊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像是被撕破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底下腐烂的真实,“青青她……她自愿的!她说爹爹守护大家辛苦了,她愿意帮爹爹!”
“自愿?”孟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她才七岁。陆沉渊,你连自己的骨血都骗?”
话音未落,斩妖刀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仿佛割裂了时间的细线。刀线绕过陆沉渊仓促撑起的血光护罩,精准地切断了连接陆青青四肢的血色阵纹。
女孩的身体微微一颤,从血池中心缓缓下沉。
陆沉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向血池!池中血浪翻涌,凝聚成无数狰狞鬼爪,抓向孟川,也抓向沉落的陆青青!
“把我的生机还给我!!”
孟川身影一晃,已出现在血池上空,左手虚引,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陆青青,将她轻轻送出地宫。右手斩妖刀划出圆弧,刀光如月,清冷皎洁,所过之处,血色鬼爪纷纷溃散。
“你的生机?”孟川凌空而立,刀尖指向状若疯魔的陆沉渊,“是建立在九百九十九条无辜性命上的蛀虫之欲,也配叫生机?”
陆沉渊不再答话,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的血色疯狂。他嘶吼着,地宫四壁符文大亮,整个血池沸腾起来,无数血线从池中射出,刺入他干瘪的身体。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衰败的造化境修为竟强行被推动,向着某个邪恶的巅峰冲去!代价是,血池中那数百百姓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孟川不再犹豫。
斩妖刀第二次鸣响,这一次,响彻的是“破妄”之音。
刀光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直指本源的炽白。那是孟川观想元神星辰,融合画道真意,在无数次生死磨砺中悟出的刀式——【照见浮屠】。
刀光过处,血色溃散,符文崩灭,地宫轰鸣震颤。陆沉渊凝聚起的滔天气势,在这道洞彻真实的刀光面前,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不——!!!”陆沉渊发出不甘的怒吼,身形被刀光吞没。
光芒散尽。
地宫一片死寂。血池干涸,露出池底密密麻麻的枯骨。陆沉渊跪在池边,黑袍破碎,露出干瘪如柴的躯体。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又缓缓抬头,望向孟川。
那双眼睛里,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一丝解脱。
“我……守了这座城三百年。”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最后……吃了它。”
头颅垂下,气息断绝。
这位曾以血肉铸就北境铁壁的英雄,终究没能敌过时间的侵蚀、权力的腐蚀、以及内心深处对“生”的贪婪。他守住了城,却弄丢了自己。
孟川收刀归鞘,没有再看那具跪着的尸体。他转身,一步踏出地宫。
外面天色已暗,一弯血月不知何时挂上天际,将望舒城染得一片凄红。祭坛已倒塌,黑袍修士逃散一空,饮下符水的百姓茫然站在废墟间,眼神逐渐恢复清明,随即被眼前的惨象和身体的虚弱吓得哭喊一片。
远处,城主府方向传来喧嚣,似乎是陆沉渊的死忠部属察觉变故,正在集结。
孟川走到昏迷的陆青青身边,女孩呼吸微弱,但性命无虞。他俯身将她抱起,鹅黄裙摆上沾着几点暗红,像雪地里凋零的梅。
他抱着女孩,走向城外。所过之处,士兵退避,百姓噤声。无人敢拦,也无人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斩了英雄、又似乎救了他们的陌生人。
走到城门口,他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这座被血月笼罩的雄城。
城墙依旧巍峨,只是墙砖缝隙里,似乎渗着洗不净的黑红。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镜湖道院,那位教习先生指着陆沉渊的画像,对台下少年们说:
“英雄不是不会死,而是死在最该死的时候,死在最该死的地方。”
“若活得太久,久到忘了为何而活,英雄的骨,也会生出吃人的蛆。”
当时不解其意。
如今,刀已饮血,方知字字锥心。
孟川低头,看着怀中女孩沉睡的脸,轻声道: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斩妖,是斩向自己人的时候。”
“最烈的毒,也不是蚀魂散,是英雄冢里,那颗腐烂的心。”
他踏出城门,走入北境无边的风雪。
身后,望舒城在血月下沉默。
而更远的北方,极寒雪渊的方向,隐约传来冰龙低沉的咆哮。
九窍冰莲,三百年一开。
这一次,为救一人,或许又要染多少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中的女孩很轻,而肩上的刀,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