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七张牌
萧归在胡佛村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第一天傍晚,救济署的卡车来了。车上装着两桶稀汤和半袋黑面包。卡车停在村口,司机没有下车,只是按了两声喇叭。村民们从各个棚子里涌出来,排成一条长队,手里端着搪瓷杯、铁饭盒、破碗,甚至还有用报纸折成的纸袋。
汤姆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他一个一个核对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人在碗里舀上一勺汤,掰下一指宽的面包。轮到那个小女孩——汤姆的女儿——的时候,汤姆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低头,划掉一个名字,多给她掰了半指面包。
队伍后面有人看到了,喊起来:“凭什么她多分?”
汤姆没有抬头。他把面包递给女儿,说:“下一个。”
喊话的人冲上来,一把揪住汤姆的领子。汤姆比他瘦,比他矮,被揪得踉跄两步,但没有还手。周围的人都看着,没有人动。
卡车司机按了按喇叭。
揪领子的人松开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走回队伍。
汤姆站直了,继续念名单。
萧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第二天晚上,警察来了。
三辆警车,十二个人。他们下车的时候,村民们自动散开,躲进棚子里。警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肚子挺得老高,腰里别着手枪。他走到汤姆面前,上下打量他。
“新村长?”
汤姆点头。
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清拆令。下个月之前,这里必须搬空。到时候我们再来。”
汤姆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他可能不识字,但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警长转身要走。
汤姆开口了。
“搬去哪?”
警长头也没回。
“随便。”
警车开走了。汤姆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萧归走过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十一月十五日前全部拆除。逾期未搬者,强制驱逐。”
他把纸还给汤姆。
汤姆蹲下来,抱着头,没有说话。
第三天晚上,瞎子杰克死了。
萧归听到消息的时候,杰克已经被抬到了村口的空地上。他躺在一块破门板上,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眶——睁着。但眼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点跳动的光也消失了。
汤姆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死的?”萧归问。
汤姆摇头。
“不知道。刚才有人去他棚子,就看见这样了。身体还是热的,但人没了。”
萧归蹲下来,翻开杰克的眼皮。
眼眶里空荡荡的,但空荡荡的深处,有一点东西。
很小,很淡,像一张牌的边角。
他伸手进去。
冰凉刺骨,像把手伸进冬天的井水里。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东西。
是一张牌。
他抽出来。
月亮牌。
牌面上,那个月亮还在发光。但月光下,那条狼和那条狗不见了,只剩下一只龙虾,从水里爬出来,爬向牌面边缘。
萧归把牌翻过来。
牌背上,有一行小字。
很小,几乎看不清。
“第七张牌在第六个抽牌人手里。”
萧归看着那行字。
第六个抽牌人——老约瑟夫——已经死了。
他手里有什么牌?
萧归站起来。
“老约瑟夫埋在哪?”
汤姆带他去了城外的垃圾场。
那个简陋的坟还在,木牌上写着“约瑟夫·布朗,银行家”。但坟被人刨开了。裹尸的破毯子扔在一边,里面是空的。
萧归蹲下来,检查那个坑。
坑底有一张牌。
倒吊人。
萧归捡起来。
牌面上,那个倒吊的人还在,但他的脸——
是老约瑟夫的脸。
萧归把两张牌放在一起。
月亮和倒吊人。
月光下,那只龙虾从水里爬出来。倒吊人睁开眼睛,看着它。
然后,牌上的画面动了。
那只龙虾爬出牌面,爬到萧归手上。
冰凉,潮湿,带着海水的气息。
它抬起头,用那双小小的眼睛看着萧归。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七张牌在你自己手里。”
萧归低头看着它。
它缩成一团,变成一张牌,落在他掌心。
牌面上,画着一座高塔。
两个人在坠落。
他自己的脸。
林峰的脸。
萧归把牌收起来,站起来。
汤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
“你……你也是抽牌的人?”
萧归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把你女儿带远点。离这里越远越好。”
汤姆没有动。
萧归继续走。
身后,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垃圾场照得惨白。
那些坟头,那些木牌,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都在这惨白的月光下,安静地躺着。
风从西边吹来。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钟声。
萧归走进夜色里。
他要去找那个戴面具的人。
不管他在哪。
#世界牌
萧归回到胡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村口的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里晃动,照出几个蜷缩在墙根的人影。他们裹着破毯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萧归穿过狭窄的巷道,走向村子中央。
那个最大的棚子还立在那里。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走进去。
棚子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汤姆,不是任何一个村民。
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他坐在一张破木桌前,黑色长袍垂到地面,黑色面具上那些眼睛正缓缓转动,盯着萧归。桌上摆着一副牌,牌背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只金色的眼睛。
萧归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面具人开口,声音和那天在老歌剧院里一样轻,一样远。
萧归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张牌——月亮、倒吊人、高塔,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面具人低头看着那些牌。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萧归没有回答。
面具人自己说了:
“它们是‘被看见’的人。”他指着月亮牌,“这个人在三年前被看见,他的眼睛没了。”指着倒吊人,“这个人在三年前被看见,他的命没了。”指着高塔,“这两个人——”
他停下来。
萧归等了几秒。
“这两个人怎样?”
面具人抬起头,那些眼睛同时聚焦在萧归脸上。
“这两个人还会被看见很多次。”
他从桌上拿起那副牌,开始洗。
牌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一张张翻飞,组合,再散开。洗了七次,他把牌放在桌上。
“抽一张。”
萧归看着那副牌。
牌背上的金色眼睛也在看他。
他伸手,抽了一张。
翻开。
世界牌。
牌面上画着一个赤裸的女人,站在花环中央,手里拿着两根权杖。她的周围是四个活物——人、鹰、牛、狮。花环外面是无尽的星空。
面具人盯着那张牌,盯了很久。
“世界。”他说,“意味着完成,终结,圆满。但你知道它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吗?”
萧归没有回答。
面具人自己回答了:
“它意味着‘门’。”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面正在亮起来的天。
“第七张牌在你自己手里。”他说,“你早就知道了。”
萧归站起来。
“门在哪?”
面具人没有回头。
“在你心里。”
萧归沉默。
面具人继续说:
“你走过六个世界,敲过六口钟,抽过六张牌。每一口钟都响过,每一张牌都翻过。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萧归。
“你想好了吗?”
萧归看着他。
那些眼睛还在转,还在看。但那些眼睛里,萧归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也是被看见的人?”
面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普通的脸,四十来岁,五官端正,但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但他还能“看”。
“我是第一个。”他说,“第一个被看见的人。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在纽约华尔街上班,股票经纪人,赚很多钱。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人在发牌。他让我抽一张。”
“抽到什么?”
“愚者。”
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
“愚者,意味着新的开始,意味着冒险,意味着什么都不在乎。我抽到之后,觉得挺好。第二天,股市崩盘了。”
萧归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崩盘之后,什么都没了。钱没了,工作没了,老婆跑了。我睡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和那些流浪汉挤在一起。有一天晚上,那个发牌的人又来了。他让我再抽一张。”
“抽到什么?”
“死神。”
“抽到之后呢?”
面具人看着他。
“抽到之后,我死了。但又没完全死。那些眼睛找到了我,让我当它们的‘眼睛’。”
他指着自己的眼眶。
“它们把我的眼睛拿走了,换成了它们自己的。从那天起,我就只能通过它们看东西。看每一个被看见的人。”
萧归沉默。
面具人戴上那个满是眼睛的面具。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发牌吗?”
萧归摇头。
“因为它们在选。”面具人说,“选能被‘记住’的人。记住的人越多,它们离这个世界就越近。”
“它们是什么?”
面具人沉默了很久。
“它们是你敲过的那六口钟的主人。”
萧归的瞳孔微微收缩。
“每一口钟后面,都有一个‘它’。第一口钟后面的那个,你已经见过了。第二口后面的,也见过了。第三口后面的,第四口后面的,都见过了。它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
面具人看着他。
“等你。”
棚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牌轻轻翻动。
萧归低头看着那张世界牌。
牌面上,那个女人还在花环中央站着,手里拿着权杖。但那四个活物——人、鹰、牛、狮——都在看他。
它们也在等。
萧归把世界牌收起来,放进怀里。
“如果我进去,会怎样?”
面具人摇头。
“不知道。没有人进去过。你是第一个走完六个世界的人。”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萧归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汤姆和他女儿,能活吗?”
面具人沉默了一下。
“汤姆会死在警察手里。下个月清拆的时候,他会挡在最前面。他女儿会活下来,被教会收养,长大之后离开费城,再也没回来。”
萧归听着。
“你呢?”面具人问,“你还会回来吗?”
萧归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晨光里。
天亮了。
胡佛村的棚子在晨光里显得更破更旧。但那些活着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有人去村口排队等救济,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能用的东西,有人只是坐着,看着天。
萧归穿过村子,走到汤姆的棚子门口。
汤姆坐在外面,抱着女儿。小女孩还在睡,睡得很沉,脸上有了点血色。
他抬起头,看到萧归。
“要走了?”
萧归点头。
汤姆沉默了一下。
“找到你要找的了?”
萧归点头。
汤姆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着女儿。
萧归转身要走。
“等等。”汤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归回头。
汤姆站起来,抱着女儿,走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牌。
战车牌。
萧归接过。
牌面上,那个战士还站在战车上,眼睛里的空白还在。但空白深处,有一点光在跳。
“我用不着了。”汤姆说,“你拿着吧。”
萧归把战车牌收进怀里。
他看着汤姆,看着那个小女孩。
“下个月清拆,别挡最前面。”
汤姆愣了一下。
“你……”
萧归没有解释。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身后,汤姆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知道——”
萧归没有回头。
他沿着那条通往城里的路,一直走。
走了很久。
走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走到费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走到那栋废弃的老歌剧院门口。
门开着。
萧归走进去。
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走进那个空旷的大厅。
大厅里没有蜡烛,没有人,没有面具人。
只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副牌。
萧归走过去,站在桌前。
那副牌自动翻开。
二十二张大阿卡纳,一张一张排列在空中,围成一个圆。
愚者、魔术师、女祭司、皇后、皇帝、教皇、恋人、战车、力量、隐士、命运之轮、正义、倒吊人、死神、节制、恶魔、高塔、星星、月亮、太阳、审判——
最后一张,是世界。
萧归伸出手。
世界牌落在他掌心。
牌面上,那个女人消失了。花环中央,只剩下一扇门。
门开着。
门里是一片灰白的光。
萧归握着牌,站在那扇门前。
身后,那些牌还在空中旋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身前,那片灰白的光在等着他。
他迈出一步。
走进门里。
身后,那些牌停止旋转,一张一张落回桌上,堆成整整齐齐的一副。
大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得牌背上的金色眼睛微微闪动。
远处,胡佛村的晨光里,汤姆还站在原地,看着萧归消失的方向。
怀里,女儿醒了,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很亮。
和那些眼睛不一样。
汤姆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走吧。”
他转身,抱着女儿,走进棚子里。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