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隔壁的异响

　　窗外的天光已经沉得像是被一只大手按进了灰雾里，明明才傍晚七点，整座城市却提前坠入了深夜。

　　陈默靠在冰冷的防盗门后，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试图拨打求救电话时，屏幕彻底黑屏的冰凉触感。

　　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紧急播报，连最基础的时间显示都消失了。

　　那颗灰紫色的陨星砸落在城区方向时没有震感，没有火光，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能称之为“爆炸”的声响，可它带来的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雾，却像一张无声的巨网，把整个世界都罩了进去。

　　空气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拍门声，猛地砸在了防盗门上。

　　不是轻敲，是用手掌、用拳头、甚至用身体狠狠撞上来的力道，每一下都让门板发出沉闷的震颤。

　　陈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下意识压到最轻。

　　门的另一边，是隔壁302的住户，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平时上下班偶尔会在电梯里遇见，话不多，性格还算正常。

　　可现在，那个人的声音完全变了。

　　“开门！求求你开门！救救我！它跟着我！它在我后面！”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度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追得走投无路。

　　陈默没有动，依旧贴在门后，手指轻轻按在门锁位置。

　　他不敢开。

　　从那颗诡异的陨星落下，到全城断联，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一切都反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听见你里面有声音！你在家对不对？！开门啊！再不开门它就要进来了！”

　　男人的哭喊越来越尖锐，可就在下一秒，那尖锐的声音突然扭曲了。

　　不是情绪崩溃的扭曲，是生理结构上的扭曲。

　　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什么异物，又像是骨骼在皮肤下面强行错位、折叠、挤压，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声带的怪异摩擦声。

　　“开……门……救……我……”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怪，越来越不连贯。

　　原本清晰的吐字，变得含糊、粘稠、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拖拽感。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听过骨折的声音，听过窒息的喘息，听过人极度恐惧时的尖叫，可他从来没听过一个活人能发出这种……像是肉体正在被强行改写的异响。

　　门外的拍门声还在继续，却已经不再是“求救”的节奏。

　　力道变得混乱、无序、毫无逻辑，时而重得像是要破门而入，时而轻得像是指甲在刮擦门板。

　　“你……开……门……啊……”

　　陈默缓缓后退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防盗门。

　　他能想象出门外的画面——那个邻居已经不再是邻居了。

　　陨雾侵入身体，改写血肉，扭曲理智，把一个正常的人类，变成了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不是地震，不是火灾，不是恐怖袭击。

　　这是末日。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落下，门外的声音再一次变了。

　　不再是哭喊，不再是扭曲的呻吟，而是一种……低沉的、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

　　像是野兽。

　　又像是某种，连野兽都算不上的异类。

　　陈默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到客厅，将靠墙的实木储物柜一点点拖过来。柜子很重，平常他一个人挪动都费劲，可此刻在求生本能的压迫下，他几乎是一口气就将柜子推到了门后，死死顶住了门板。

　　木质柜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门外的低吼猛地加剧！

　　“哐当！”

　　一声巨响，门板狠狠向内一凹！

　　那不是人力能撞出来的力量。

　　陈默心脏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紧贴在柜子后面，能清晰感觉到门外那东西的冲撞力道一次比一次狂暴，防盗门的边框微微变形，锁芯位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不敢出声，不敢呼吸过重，甚至不敢开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灰雾透进来的微弱冷光，把一切都照得死寂而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冲撞声慢慢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拖拽式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门口离开，沿着走廊一点点远去，走向楼梯口，走向电梯间，走向这栋楼更深、更暗的地方。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陈默依旧不敢动。

　　他保持着顶柜子的姿势，静静听着外面的一切。

　　整栋楼死一般安静，没有邻居的争吵声，没有小孩的哭闹声，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水流声，连电梯运行的提示音都彻底消失了。

　　之前还能隐约听见的远处车流声、人声、城市背景噪音，如今全都被灰雾吞噬得一干二净。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默缓缓松开手，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他靠着柜子滑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大脑在极度冷静地飞速运转。

　　陨星、灰雾、断联、邻居异化、怪物冲撞……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无比冰冷的结论。

　　这座城，完了。

　　他拿起早已黑屏的手机，反复按了几次电源键，屏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不是没电，是信号层、电波层、甚至电子元件都被那层灰雾干扰、侵蚀、废掉了。

　　现代科技，在这种天外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又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

　　很小，很轻，像是女生在拼命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不是异化后的嘶吼，是活人。

　　陈默眼神一动，缓缓站起身，贴着墙壁走到玄关位置，将耳朵再一次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那声音来自对门，或者斜对面。

　　是另一个幸存者。

　　对方似乎也听见了刚才302邻居的异变，吓得不敢出声，只敢在门缝后面，用最微弱的声音宣泄恐惧。

　　陈默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应。

　　在这种时候，贸然接触陌生人，和开门放怪物进来，没有本质区别。

　　人性，往往比异化的怪物更先崩溃。

　　可那啜泣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绝望，像是下一秒就要撑不下去。

　　终于，陈默压低声音，用只有门内外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你还活着吗？”

　　声音很轻，很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只有最纯粹的冷静。

　　门外的啜泣声猛地一顿。

　　过了好几秒，一个带着哭腔、颤抖到几乎听不清的女声，才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

　　“我……我在……我和我男朋友在对门……我们不敢出声……刚才隔壁的人……他、他变成了怪物……”

　　陈默闭上眼，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不是意外，不是个案。

　　是大范围异化。

　　“别开门，别出声，别制造任何动静。”他依旧用冷静到冷漠的语气叮嘱，“那东西靠声音和震动找人，你越害怕，它来得越快。”

　　女生拼命压抑着哭声，小声回应：“我知道……我们知道……可是我们没有水，没有吃的，灯也打不开，雾还在往房间里飘……我们撑不了多久的……”

　　陈默没有安慰她。

　　安慰在末日里毫无意义。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待在自己房间，顶住门，别尝试逃跑，别尝试呼救，现在整栋楼，整个外面，都一样。”

　　女生沉默了。

　　她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恐怖。

　　不是只有他们这一层出事，不是只有这一栋楼出事。

　　是全部都完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女生的声音带着绝望。

　　陈默靠在门后，望着窗外那片浓稠到化不开的灰雾，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等。”

　　“忍住。”

　　“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不再说话，缓缓后退，远离了门板。

　　门外的女生也再没出声，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安静，重新笼罩了整条走廊。

　　陈默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

　　外面的灰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建筑，看不见任何活物。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紫。

　　而他清楚地知道，刚才被他顶在门外的那个“东西”，并没有离开这栋楼。

　　它就在黑暗里。

　　在楼道里。

　　在电梯井里。

　　在每一个看不见的阴影角落里。

　　等待着下一个声音。

　　等待着下一个活物。

　　等待着，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陈默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还不知道那灰雾是什么，不知道陨星来自哪里，不知道异化的终点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身上，会不会也出现某种可怕的变化。

　　但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从那颗陨星落下的那一刻起，人类的时代，结束了。

　　而属于活人与异类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在这座被雾吞噬的死城里，一个人，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