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师徒二人再没多说一句与情绪相关的话。蓝轩宇在蔡月儿的指导下，开始处理那些金属。金纹蓝银草的生命气息温养魔银，银纹蓝银草的冰寒之力淬炼庚金。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都要投入。

　　每一锤落下，都像是敲在通往归途的台阶上。

　　当三块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魔银和三块暗金如渊的庚金最终摆在工作台上时，窗外已是深夜。

　　“很好。”蔡月儿检查过后，满意地点头，“下周这个时候，你来取斗铠。”

　　蓝轩宇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师父。”

　　“嗯？”

　　“谢谢您。”

　　蔡月儿笑了，摆摆手：“快回去吧。记得睡前用我教你的冥想法平复情绪，明天我要看到精神饱满的徒弟。”

　　“是。”

　　门轻轻关上。

　　蔡月儿独自站在工作台前，许久，轻声叹了口气。

　　“少年人的感情啊……”她摇摇头，却笑得温柔。

　　然后，她挽起袖子，点亮所有魂导灯，拿起第一块魔银。

　　这一夜，海神岛上这间工作室的灯光，一直亮到黎明。

　　而工读生区7号楼里，蓝轩宇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蓝色鳞片形状的吊坠。那是冻千秋送给他的，说是在无意间捡到的，觉得好看。他之前觉得没什么，随手塞到储物手环里了，现在才觉得珍贵。

　　他紧紧握住吊坠，闭上眼。

　　“等我，大家。”

　　“我一定会回去。”

　　夜深了。

　　工读生区7号楼的二层房间里，蓝轩宇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冰蓝色的鳞片吊坠。吊坠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深海里的星辰。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蔡月儿工作室里的画面：师父温柔却残酷的话语，自己崩溃的哭泣，还有那句“总有一天，穿着这套铠甲回到她面前”。

　　“总有一天……”

　　蓝轩宇翻了个身，将吊坠紧紧攥在手心。鳞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种痛楚反而让他觉得真实。穿越以来的种种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陌生的史莱克城，严厉又慈爱的蔡月儿，单纯热血的唐舞麟，神秘莫测的古月，还有今晚那些沉重的承诺……

　　“千秋……”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稻草终究会沉。

　　不知过了多久，蓝轩宇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他坐起身，额头上满是冷汗。刚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万年后的史莱克，冻千秋就站在海神湖畔，笑着对他挥手。他拼命跑过去，可无论怎么跑，两人的距离都没有缩短。最后冻千秋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湖面的雾气中。

　　“呼……呼……”

　　蓝轩宇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灌入房间，却吹不散心头的烦躁。

　　修炼？根本静不下心。魂力在体内紊乱地流转，金银血脉也隐隐躁动。

　　看书？摊开蔡月儿给的笔记，那些复杂的魂导回路图在眼前扭曲变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工读生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这种寂静让他感到窒息。不只是环境的安静，更是内心无处安放的喧嚣被死死压在胸腔里的那种窒息。

　　“出去走走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蓝轩宇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推开宿舍门。

　　夜风更大了些，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舞。他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停在了7号楼旁那棵最大的橡树下。抬头望去，树冠在夜色中如同张开的巨手，枝桠间可以看见小片小片的夜空。

　　蓝轩宇深吸一口气，身体微蹲，魂力凝聚在双腿。下一刻，他如灵猫般跃起，脚踩树干借力两次，轻松翻上了宿舍楼的屋顶。

　　屋顶是平的，铺着防水的青瓦。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大半个工读生区，更远处是史莱克内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海神岛上黄金古树永不熄灭的柔和光晕。

　　但蓝轩宇没有看那些。

　　他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直直投向头顶那片无垠的黑暗苍穹。

　　万年前的空气不好，但是今天也算个好天，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辰。它们离得那么远，光芒微弱却固执地穿透万古时空，抵达此刻他的眼底。

　　“你们也来自过去吗？”蓝轩宇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推门声。

　　蓝轩宇警觉地坐起身，透过屋顶边缘向下望去。只见对面的楼的门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是许小言。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裙，外面披了件浅蓝色的外套。

　　少女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也在寻找星星。然后她注意到了屋顶上的蓝轩宇，微微一怔。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

　　许小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班长？”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蓝轩宇点了点头：“睡不着，上来看看。吵到你了？”

　　“没有。”许小言摇头，抱着星杖想了想，“我可以上来吗？”

　　“……嗯。”

　　许小言没有蓝轩宇那样利落的身手，但她有更巧妙的方法。她星杖轻点地面，一道柔和的星光托着她缓缓上升，如乘着无形的阶梯，轻盈地落在屋顶上。

　　她在蓝轩宇身边坐下，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班长也失眠了吗？”许小言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算是吧。”蓝轩宇重新躺下，目光回到星空上，“只是觉得，心里很乱，静不下来。”

　　许小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少女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柔和而沉静。

　　“班长经常看天空呢。”她忽然说。

　　蓝轩宇一愣：“有吗？”

　　“有的。”许小言肯定地点头，“上课你走神的时候，课间休息的时候，还有晚上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只要有机会，你总会抬头看看天空。虽然时间很短，但我注意到了。”

　　她的观察如此细致，让蓝轩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星空很美，对吧？”许小言继续说，声音像夜风一样轻缓，“我从小就很喜欢看星星。爷爷告诉我，我们看到的星光，很多都不是现在的星星发出来的。”

　　蓝轩宇侧过头看她。

　　许小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悠远：“光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所以我们看到的，可能是星星几年前、几十年前，甚至几万年前的样子。你说，当我们看着它的时候，它本身还在那里吗？还是已经变成了别的模样，或者已经消失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蓝轩宇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小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过去的残影吧。”蓝轩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星星本身，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嗯。”许小言轻轻应了一声，“但残影也是光，是它曾经存在的证明。而且……”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蓝轩宇：“班长，你知道我的星杖为什么能指引方向吗？”

　　蓝轩宇摇头。

　　“它不告诉我最强的路，也不告诉我最安全的路。”许小言举起星杖，杖尖那颗水晶在夜色中泛起温润的银光，“它告诉我的是最可能的路，和最该去的方向。有时候我在想，命运就像这片星空，我们以为的唯一路径，也许只是无数可能性中，比较明亮的那一条。”

　　这话说得委婉，但蓝轩宇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他握紧了胸前的吊坠，鳞片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递进来。

　　“但如果，”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答应了要去见一颗特定的星星呢？如果承诺了，一定要去到它所在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