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说着“为了钱”，语气却十分不卑不亢。

　　弗雷伯爵沉声问道：“你觉得什么叫‘有尊严地、自由地活着’？”

　　“有挣扎的空间，有选择的权利；有不堕落的余地，有不断成长的希望。”

　　伯爵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问林恩为什么选择加入黄金之塔，确实是觉得他是因为被亚夏当今社会盛行的拜金风潮影响，而做出的无意识的行为。

　　可没想到，林恩对于黄金之塔的见解实为深刻，对自己的选择也做出了深刻的思考。

　　这种思量，这番言论，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确实不易。

　　他心里对林恩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观，但还是板着脸，继续问道：

　　“我明白你走上法师这条路并不容易，加入黄金之塔确实能帮助你很多，但是，明明有其他的选择，你为什么还想要成为法师呢？”

　　在他看来，一个出身平凡、家境普通的年轻人，走上法师的道路无异于是自找苦吃。

　　林恩本可以待在家乡，成为一名农夫、铁匠，安稳地度过一生。

　　实在不愿，也可以凭借不错的外表和出色的才华，在下城区的贵族那里谋得一份体面的文书或侍从工作。

　　冒险成为一名法师，虽然在外人眼里看着十分风光，可要知道，法师的修行是需要靠时间和金钱不断堆积起来的。

　　而每上一个台阶，就会像那些炼金工坊中的蒸馏仪器一样，过滤掉大量杂质，只余下最稀有的那一点精华。

　　弗雷伯爵一生已经见识过不少年轻时惊才艳艳的人，最后沉寂在故纸堆中。

　　法师之路，不可谓不残酷啊。

　　林恩认真想了一阵，穿越来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他还从没沉下心思考过这个问题。

　　刚开始只是顺水推舟的举动，因为原主的身份就是见习法师，更因为他获得了《根源魔典》，学习魔法也是顺理成章。

　　但在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历练、反思、感悟之后，他心里其实是有了更多答案的。

　　“因为我觉得，法师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林恩笑着说道。

　　“它驾驭未知，从神秘之中抽丝剥茧，它包罗万象，无所不能，既能创造奇迹，又能以奇迹造福于人。”

　　与身怀血脉而天生富有魔法亲和力的德鲁伊不同，法师们几乎都是凡人，只是因为天智卓越，才得以踏上追求魔法的道路。

　　如果说德鲁伊还遵循自然之道，那法师就是纯粹痴迷魔法的狂人。

　　“我觉得我这辈子，如果能踏上魔道，甚至探索到魔法的究极，就不算白活。”他真心实意地说道，眼中闪着明亮的色彩。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能被人掌握的奇迹，存在能掌握奇迹的人，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伊莱看着林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也是第一次明白林恩的理想，居然是那叫人望而却步的魔法的高峰。

　　那令无数魔法天才止步的境界，被他这么轻易地说出口，竟有种势在必行的感觉。

　　“而我作为魔网的一员，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能亲眼见证到他的成功呢？”

　　想到这，伊莱注视着林恩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向往之情。

　　弗雷伯爵此时手掌已经搭在腿上，在桌下看不到的地方，他手指微微屈起。

　　林恩这一番话令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意气，对魔法，对法师之路充满热情。

　　但碍于天赋有限，他年过半百，也才走到资深法师的尽头，能不能触及到精英级的门槛还未可知。

　　而林恩的天赋，显然是胜过他的，这从魔法协会那关于林恩入门级考核的评价中就可见一斑。

　　年轻，有天赋，有想法，更有意气，是个可造之材……

　　伯爵心里有些满意，但面上仍是严肃沉稳，只略微颔首，又问：

　　“所以孩子，在你眼中，魔法究竟是什么呢？”

　　林恩表情顿时变得凝重，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比之前两个问题要难回答得多。

　　如果说“为什么选择加入黄金之塔”是在问他对黄金之塔的看法，

　　而“为什么想要成为法师”是在问他对于人生的方向，他的个人理想，

　　那第三个问题，比起向他询问“魔法的本质”，更像是在问他，“你追求的魔法，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法师七塔之中，各有答案。

　　比如说白塔追求的就是“全新的魔法”，他们认为魔道的根源就是“创新”，最好的魔法永远是未知的，存在于未来之中的。

　　而蓝塔，正如阿尔道夫老人所说，始终追寻着那“能创造万物、包含一切魔法的终极魔法”，他们追寻的魔道根源便是究极的“想象”。

　　黄金之塔看起来就朴实得多，他们认为魔道根源代表着“财富”，他们追求的自然是能为他们带来财富价值的有用魔法。

　　但老实说，林恩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对于“财富”的渴望，他只是想赚到一定的钱，好为自己修行魔法的道路夯实经济基础。

　　沉默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伯爵大人，我无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在我看来，魔法是充满奇迹的力量，它可能是一座装满财宝的宝库，也可能是一座满是死亡和恐怖之物的坟墓，但归根结底，我现在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正如梅林·安布罗修斯大法师留下的那句名言，‘我穷尽一生追求真理，自以为已经掌握了魔法的本质，可却在最后蓦然发现，我手里握着的不过是沙海里的一把沙子。’”

　　说到这，林恩有些庆幸他最近都有在好好看书。

　　刚刚关于黄金之塔的一些知识，和这位被誉为“观测者”的已故大法师，梅林·安布罗修斯的名言，都是他这几日读到的。

　　林恩自嘲一笑，总结道：“所以，我只是个刚刚能抬起头仰望星空的稚童，只来得及惊叹星空的浩瀚，又怎么敢回答这片星空到底是什么呢？”

　　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弗雷伯爵听到林恩的回答，反而露出了笑意。

　　“很好，孩子，我看到了你对魔法拥有着足够的敬畏之心，这是非常理智而准确的。”

　　他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林恩面前，低头含笑注视着他：

　　“不过，你却不会因此而低下头，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