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妥协
时间缓慢过去,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了这简朴的办公室。
霍向东看着办公桌对面一言不发的周卫国,心思百转。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跟床搭子一边聊艺术、文学掩饰身体机能蜕化,一边还要观察身体机能在蓝色药丸何时复苏的前半个小时里,稀里糊涂的重生到了1987年。
按照前世的剧本,在公开竞聘大会后,霍向东就要在“未来老丈人”周卫国的运作下,鲤鱼跃......哦不,是坐火箭一般,从肉联厂技术科科长蹿到商业局局长的位置,成为青山县最年轻的正科。
25岁的正科,前程似锦,多少人羡慕得成了红眼病。
有周卫国这尊大佛保驾护航,商业局只是第一步,要不了几年就能步步高升,官路亨通。
官越做越大,家却越离越远,就连将自己拉扯大的母亲百年,他都没有赶上,遗憾一生。
而那个由父母之命娶回来的周海棠,两人相敬如“冰”,只有夫妻之名,却无心灵共鸣,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七个字,成了他功成名就背后,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伴随着那段无爱婚姻的沉闷回响,构成了他失败一生的全部注脚。
“向东。”周卫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为什么?”
说实话,要说霍向东现在不紧张,那是假的。
毕竟,自己在瞒着周卫国的情况下报名竞聘厂长不说,还亲手把未来老丈人的精心安排,一股脑搅了个稀巴烂。
从今天上午红星肉联厂的民主公开选举厂长大会,自己讲述的治厂方案,以及台下工友,评委会领导、专家后续的热情提问,他估计后续的民意测评表打分应该会有一个很不错的结果。
换句话说,只要周卫国不当拦路虎,他有很大的把握竞聘成功。
“叔,商业局局长是正科,肉联厂厂长也是正科,都差不多。所以,我想着还是留在熟悉的地儿,更方便开展工作。”
“正科?”周卫国顿时被气笑了,“肉联厂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再说了,肉联厂的正科,能和商业局放在一起比吗?”
他费尽心思,就是想提前将准女婿从泥潭里捞出来,免得在履历上留下污点,可这小子非但不领情,还一门心思地想往火坑里跳。
“叔,我在厂里,我能不知道嘛。厂里都快黄摊子了,现在每年都靠着县里的安定团结贷款维持,不然早就.......”
霍向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卫国打断了。
“既然你知道厂里的情况,你还瞒着我去竞聘厂长?我都跟陈建勋招呼好了,等到公开竞聘厂长结束,立马给你开具干部行政介绍信,先去商业局上任,剩下的调动程序我来处理!”
周卫国说完,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道,“向东,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干部四化这股风,能吹多久还不一定呢,真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叔,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了!”
霍向东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十分认真的说道,“叔,上午我在厂长的竞聘会上说的都是真的。您让我试试,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保证让肉联厂重新焕发生机!”
“说得比唱得好听,技术、资金、人手、市场,哪一样是容易的?你留在那个烂摊子里,你自己的前途呢?你母亲这边,还有我曾答应你父亲的承诺,我又该怎么向他们交代?”
“周叔,前途是自己闯出来的。”霍向东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澄澈,“我相信,只要真能干出成绩,哪里都有前途。我妈那边,我自己去解释。而且......”
他话锋一转,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和自信,“我要是真能把肉联厂这盘棋给下活,不也是给您脸上增光,给咱们县里解决难题吗?这功劳,可比按部就班当个科长,响亮多了。就算是父亲在天上看着,也只会支持我的做法。”
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实际上还有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他没说。
霍向东清楚母亲前世不愿意离开青山县的原因,只是不想烈士陵园里长眠的父亲孤单。
仕途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浑身长满108个心眼子,心累不说,一旦踏上仕途就会离家越来越远,前世他就是因为在外考察错过母亲百年。
这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也想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为家乡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关起门来过好小日子,和和美美也很不错。
周卫国盯着他,足足看了半分钟,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
“你的信心,就是你上午说的火腿肠?东西哪来的?”
“对,从我一在豫州肉联厂的大学同学那弄来的,叔,红星肉联厂要想不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必须要从初加工迈向深加工,火腿肠就是未来的趋势。”
上午听过霍向东的治厂方案,周卫国内心是赞同他的想法,可此时内心又充满了矛盾。
于公,他确实需要红星肉联厂有一个如霍向东这样,有胆魄、有文化、有远见的厂长,才能保住全厂上下四百多号职工、家庭的饭碗,也解决县里经济发展的大包袱。
于私,他不想眼睁睁的看着霍向东去蹚浑水,85年引进红烧肉罐头生产线改革失败至今历历在目,如果再失败,那么霍向东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不说,一辈子都得搭在里面。
“叔,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求您能在竞聘厂长这事儿,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周卫国抬眸看着一脸执拗的霍向东,这孩子的脸渐渐和他记忆中老班长临别的脸庞重合在一起,阵阵失神。
沉默良久,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复杂又无奈的情绪,“行了,别在我眼跟前晃悠,心烦。调动的程序我先帮你压下来,竞聘厂长的事儿我不干涉民主选举的结果。”
“谢谢周叔。”霍向东真诚地道谢,利落地转身带上了办公室门。
看着重新合上的门,周卫国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一句,“兔崽子,净会给我惹事儿!罢了......欠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