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玄霄宗护山大阵边缘的最后一重哨卡,已是第三日黄昏。
身后,宗门巍峨的群山轮廓,在晚霞中渐渐淡去,最终被起伏的丘陵与越来越浓密的原始林海吞没。身前,是无边无际的、蒸腾着淡紫色与灰白色浑浊雾气的荒莽大地。风从西北方吹来,带着沼泽特有的、湿冷、腥甜、又夹杂着腐叶与某种矿物气息的古怪味道——这是黑水泽的味道。
地图上短短数寸的距离,用双脚丈量,便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苍璃紧了紧身上那件特意加厚、内衬了防水油布的深灰色斗篷,斗篷边缘已沾上了林间的露水和赶路的尘土。背后沉甸甸的行囊,腰间古朴的“沉岳”剑,以及脚边亦步亦趋、毛发在晦暗天光下泛着金属冷泽的霜牙,便是她全部的行装。
她没有选择地图上标注的、相对“安全”的商道——那些道路固然妖兽稀少,却人多眼杂,更可能遇到宗门或其他势力的巡查,于她此行目的不利。她选择了地图边缘一条几乎被蔓藤和灌木覆盖的、古老的猎径。这条路更加崎岖难行,直插黑水泽腹地,途经数处险地,却也更为隐蔽。
第一夜,是在一片地势稍高的、生满了铁黑色怪松的林间空地度过的。
她寻了块背风的大石,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用“沉岳”剑削尖几根硬木,配合坚韧的树藤,搭起一个简易的三角窝棚,覆上宽大的油布和厚厚的松针。霜牙不需要窝棚,它更乐意趴在窝棚口那块被它用爪子刨得光滑冰凉的石板上,耳朵时刻警惕地转动,淡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颗冷星。
点燃一小堆篝火是冒险的,火光和烟雾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苍璃只用了两颗散发着微弱暖光和驱虫气味的“萤石”(一种低阶照明矿物),挂在窝棚内。就着这点微光,她啃了几口硬邦邦的、掺了肉末和盐的粗面饼,喝了点皮囊里的冷水。霜牙分食了几条肉干,满足地舔着爪子。
夜晚的黑水泽外围,并不宁静。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悠长或凄厉的嚎叫,近处有夜行动物穿过灌木的悉索声,潮湿的泥土下似乎总有东西在缓慢蠕动。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甜腻的瘴气,即使服用了提前备好的“避瘴丹”,喉咙依旧有些发干发紧。
苍璃没有睡。她盘膝坐在窝棚里,灰白残片置于膝上,一边汲取着那细缓的淡金暖流恢复白日赶路的消耗,一边将心神沉入体内,默默运转功法,巩固着炼气六层(她自己估测的境界)的修为。脊柱灵线中的真元,在连日跋涉和警惕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风尘仆仆的凝练。脑海中,那五式基础剑招的轨迹,与周遭黑暗中的各种细微声响、风吹草动、乃至霜牙偶尔竖耳倾听的姿态,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荒野的“韵律”。她尝试着,将这种对环境的敏锐感知,融入对“意”的掌控之中。
霜牙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警告般的呜噜,颈毛微微炸起。
苍璃瞬间睁眼,眼中银蓝微光一闪。她没有动,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右手悄然按上了“沉岳”剑柄。
左侧十余丈外的灌木丛,传来轻微的、仿佛重物压断枯枝的声响。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与土腥的腥臊气息,随风飘来。
不是大型妖兽。体型不大,但动作……有些迟疑,似乎在观察。
苍璃屏息。霜牙的身体伏得更低,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威胁声。
几息之后,那东西似乎判断出“猎物”并不好惹,灌木丛响动远去,腥臊气息也渐渐消散。
是只试探的夜行掠食者,或许是被火光(萤石)或他们的气息吸引。
危机解除,但苍璃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这仅仅是黑水泽外围的第一个夜晚。
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滴敲打着油布和松针,发出单调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霜牙将脑袋埋在前爪下,依旧保持着警觉的姿势。苍璃则继续打坐,真元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着寒意。
第二日,雨未停,反而更密了些。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的树冠上。林间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足二十丈。脚下的“猎径”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和滑腻的苔藓覆盖,时断时续,需仔细辨认才能找到前人留下的、几乎磨平的痕迹。
苍璃将斗篷的兜帽拉低,系紧。霜牙抖了抖毛发上的水珠,紧紧跟在她身侧,淡蓝色的眼眸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泥泞崎岖的山路,湿滑的岩石,横生的荆棘,无不对体力和平衡提出考验。苍璃将《基础锻体诀》的呼吸法运用到行走中,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气息绵长。真元在双腿经脉中流转,提供着额外的力量与稳定。霜牙则如履平地,轻盈地在湿滑的岩石和倒木间跳跃,偶尔还会停下来,用鼻子指向某个方向,提醒她避开隐藏在落叶下的坑洞或毒虫巢穴。
午时,他们在一处突出的山崖下暂避风雨。崖下有个浅浅的石凹,勉强可容身。苍璃就着冰冷的雨水,吃了点干粮,也给霜牙喂了肉干。她没有生火,湿冷的空气让她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灰白残片提供的暖流,此刻显得尤为珍贵,丝丝缕缕地滋养着她被寒湿侵蚀的经脉。
摊开地图,对照着周围模糊的地形,她判断自己已深入黑水泽外围近百里,接近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险地——“鬼哭林”的边缘。据地图描述,这片林子因终年阴雾笼罩,林中有奇木,风过时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而得名。林内多毒虫瘴疠,更有一种名为“鬼面藤”的妖植,善于伪装突袭,缠绕猎物,吸食精血。
必须在天黑前穿过这片林子,或者找到安全的过夜点。在“鬼哭林”里过夜,绝非明智之举。
休息片刻,雨势稍歇,但雾气更浓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苍璃从行囊中取出那包“烈阳椒粉”,捏了一小撮,混合着特制的药膏,涂抹在自己和霜牙的鼻端。辛辣炽热的气息冲入鼻腔,顿时精神一振,对那甜腻瘴气的抵御也强了几分。她又将一张“驱瘴符”拍在自己胸前,淡淡的清光笼罩周身,将试图靠近的湿冷雾气和毒瘴微微排开。
“走。”她低声道,率先踏入那片被浓雾吞噬的、光线幽暗的森林。
一入“鬼哭林”,光线骤然黯淡。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将本就微弱的天空彻底遮蔽。林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阴湿气味,混合着“烈阳椒粉”的辛辣,形成一种古怪的感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柔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总让人担心下面是否藏着什么。无数奇形怪状的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有些粗如儿臂,表面布满暗绿色的苔藓和瘤节,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条条垂死的巨蟒。
风果然来了。不是持续的吹拂,而是一阵阵从林木缝隙中钻过的、阴冷的穿堂风。风过时,那些垂挂的藤蔓和某些中空的古木,便发出长短不一、高低不同的呜咽声,时而像女子啜泣,时而像婴儿啼哭,时而像垂死者的呻吟,在这死寂的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霜牙的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威胁的呜噜,淡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根晃动的藤蔓和每一片阴影。它对这种环境的厌恶,清晰可感。
苍璃右手始终虚按在“沉岳”剑柄上,左手则扣着一张“金刚符”。她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仅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更用那初步凝练的“意”,去感应周围环境中任何不协调的“气”与“场”。
起初半个时辰,除了风声鬼哭和偶尔惊起的、色彩斑斓的毒虫,并无异常。但越是深入,林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便越重,雾气也似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灰绿色。
“嗖!”
左侧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巨木后,一根原本静止不动的、婴儿手臂粗细的暗褐色“藤蔓”,突然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弹射而出,直卷苍璃脚踝!那“藤蔓”顶端,赫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密密麻麻、如同倒钩般的惨白色尖刺,散发着腥臭的气息!
鬼面藤!而且是早已埋伏好的!
苍璃眼神一冷,早有防备!她脚下一错,身形不退反进,向前抢出半步,险之又险地让那藤蔓擦着靴底掠过!同时,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拇指一顶——
“锵!”
“沉岳”剑出鞘三寸!一抹乌沉沉的、毫无光泽却凝练无比的剑光,随着她手腕一抖,精准地斩在那藤蔓中段!
“嗤啦!”
如同斩入浸水的厚牛皮,手感沉滞。但“沉岳”剑的锋利与厚重,加上苍璃灌注其上的冰蓝真元,发挥了作用!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暗绿色、散发刺鼻酸臭的汁液,溅在旁边的腐殖质上,顿时冒起嗤嗤白烟!那断掉的半截藤蔓如同受伤的活物般剧烈扭曲抽动,而巨木后的本体,则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嘶鸣,更多的藤蔓如同狂舞的触手,从树干后、枝叶间疯狂涌出!
不止一处!右侧、前方、甚至头顶,七八根鬼面藤同时发动袭击!有的缠向四肢,有的直刺面门,有的则如同罗网般罩下!
“霜牙!”苍璃清叱一声,身形如风,在狭小的空间内急速闪转。“沉岳”剑终于完全出鞘,在她手中化作一道乌沉的、凝练的光弧,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劈、斩、撩、格!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带着冰寒的真元与斩断一切的“意”,精准地迎向袭来的藤蔓!
“嗤嗤嗤嗤!”
断藤纷飞,汁液四溅!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酸臭与草木腥气。苍璃的剑法,在经历了砺剑峰“剑坟”的意念淬炼和连日赶路的沉淀后,愈发洗练。没有固定招式,只有最本能的反应与最高效的杀戮。她将步法、身法、对环境的利用,与剑招完美结合,在藤蔓的围攻中,竟如同一尾滑溜的游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缠绕,同时给予致命一击。
霜牙也动了。它没有扑向那些粗大的主藤,而是化作一道白色闪电,专门袭击藤蔓的“根部”连接处,或是那些试图从死角偷袭的细小藤须。它的利爪缠绕着冰寒与金气,锋利无比,往往一爪便能撕裂藤皮,寒气随之侵入,让藤蔓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一人一狼,配合默契。短短十数息,便有超过十根鬼面藤被斩断或重创。那株巨木后传来的嘶鸣声更加凄厉尖锐,但藤蔓的攻击却明显缓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走!不要纠缠!”苍璃低喝。这些妖植难缠,且汁液有毒,拖延下去,引来更多或惊动其他东西就麻烦了。
她一剑荡开最后两根缠来的藤蔓,身形急纵,朝着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冲去。霜牙紧随其后,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喷出一口寒气,将几根试图追击的藤蔓冻得僵硬。
冲出百余丈,身后那令人牙酸的嘶鸣和藤蔓挥舞的动静才渐渐远去。苍璃在一株相对干净的古松下停步,微微喘息。“沉岳”剑身上沾满了暗绿色的粘稠汁液,正顺着剑身缓缓滑落,剑身依旧乌沉光亮,丝毫无损。她自己的斗篷和靴子上,也溅了些汁液,好在布料经过处理,暂时无事。霜牙抖了抖毛,将爪子上沾染的汁液甩掉,淡蓝色的眼眸中透着些许兴奋,显然刚才的战斗让它很满意。
苍璃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和霜牙,确认无碍,又服下一颗“回气丹”,补充消耗的真元。她看向前方,雾气依旧浓重,鬼哭之声不绝于耳,但经过刚才一战后,她心中对这“鬼哭林”的忌惮,反而少了几分。危险,但也是一种磨砺。
她收剑归鞘,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前行。
之后的路程,又遭遇了几次鬼面藤的袭击,但规模都比不上第一次。苍璃和霜牙有了经验,应对起来更加从容。她还发现,这些妖植似乎畏惧“烈阳椒粉”的气息和“驱瘴符”的清光,主动靠近的越来越少。
在林中穿行了近两个时辰,当天色彻底暗下来,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萤石”微弱的光芒照亮身前尺许之地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鬼哭林”的边缘。
前方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了嶙峋怪石和低矮灌木的坡地。风中的呜咽声也减弱了许多。
苍璃松了口气,正欲加快脚步。
忽然,霜牙猛地停下,全身毛发炸起,对着前方一块巨大的、半埋在土里的黝黑岩石,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极致威胁与恐惧的低吼!那低吼声中,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苍璃心头警铃狂响!瞬间止步,右手死死握住剑柄,冰蓝真元与“意”提升到顶点,瞳孔中银蓝光芒骤亮,死死盯向那块岩石。
岩石毫无异状,只是一块普通的、长满青苔和地衣的巨石。
但霜牙的反应不会错!那里有东西!而且,是能让灵觉敏锐、且刚刚经历战斗的霜牙感到恐惧的东西!
她的感知如同触手般延伸过去,仔细探查。起初,什么也感应不到,只有岩石、泥土、潮湿的空气。但当她凝神到极致,将“意”集中于那块岩石表面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到不可思议的阴寒死气,如同蛰伏的毒蛇,被她“触”碰到了!
这死气与鬼面藤的腥臭、沼泽的湿腐截然不同,它更加内敛,更加“古老”,带着一种万载玄冰般的沉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不是自然形成,而是某个极其强大的存在陨落后,经年累月,残留的一缕气息,融入了这块岩石之中!
狼神陨落之地?或是其他上古强大存在的埋骨处?
苍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地方,果然不简单!仅仅是边缘地带,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就蕴含着如此诡异的死气!那黑水泽深处,冰渊之下,又该是何等光景?
她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试图去吸收或探究那缕死气。那气息虽然微弱,但其“质”极高,贸然接触,恐有不测。她缓缓后退,示意霜牙绕行。
霜牙死死盯着那块岩石,龇着牙,一步步跟着苍璃后退,直到退出数十丈,远离了那片区域,它才稍稍放松,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绕过那片怪石坡地,又前行了里许,终于彻底走出了“鬼哭林”。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水流浑浊湍急的黑色河流,河对面是更加深邃无边的、仿佛巨兽匍匐的黑暗森林轮廓。这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黑水河”,黑水泽的主要水系之一,也是通往更深处的重要地标。
河畔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砂石地,长着些耐水的灌木。今夜,只能在此过夜了。
苍璃寻了处背靠一块巨岩、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再次搭建起简易窝棚。这一次,她没有使用萤石,而是完全隐藏在黑暗和巨岩的阴影中。霜牙自觉地担任起守夜之责。
她坐在窝棚里,听着不远处黑水河哗哗的流淌声,感受着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和远处森林中传来的、愈发清晰的妖兽嘶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离开宗门仅仅三日,却仿佛过了许久。鬼哭林的遭遇,那块蕴含诡异死气的岩石,让她对这次旅程的危险,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这不再是宗门内相对有序的试炼或任务,而是真正的、步步杀机的蛮荒求生。
但她的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以及一丝隐隐的、对未知的探寻渴望。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淡青色的残破玉简,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虫蛇般的古文字。
“黑水……北渊……图……禁……钥……”
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她收起玉简,又摸了摸腰间的“沉岳”剑,感受着剑鞘内那沉静而厚重的存在。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每日不辍的修炼。
黑暗中,唯有黑水河奔流不息,如同这亘古荒泽永不停歇的心跳。
而属于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