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盟友
夕阳的血色,终于被夜幕彻底吞噬。
葫芦谷内,火把一根根被点亮。
这一仗,陈家坞汉子战死二十七人。
张杨手下那批百战余生的老兵,也倒下了三个,还有四人受伤。
胜利的代价,无比沉重。
议事洞内,篝火烧得正旺。
张杨靠在石壁上,任由一个半大的小子用烈酒冲洗他腿上的伤口。
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紧牙关。
洞外传来一阵骚动,两名匈奴人搀扶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乌勒。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袍,但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缠着厚厚的麻布,渗出点点血迹。
他走到陈远面前,眼神复杂地凝视了片刻,然后双膝重重跪地。
他双手在胸前交叠,左手在外,右手在内,身体前倾,额头缓缓触碰冰冷坚硬的地面。
这是一个标准的匈奴稽首礼,是草原上最极致的敬意与臣服。
“陈远兄弟,我乌勒,欠你一条命!我这两百多个兄弟的命,都是你给的!”
乌勒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陈远正用一块鹿皮,擦拭着短刀上的血渍。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
“我救的,是我的盟友。”
乌勒直起身,目光扫过洞内,扫过外面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汉子,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那些削尖的竹矛拒马,看到了峭壁上隐蔽的暗箭机关,看到了谷口那被巨石彻底封死的绝路。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陈兄弟,前些日子,屠申泽里有一支鲜卑百人队,被人在营地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人带马,一个都没逃出来……”
乌勒死死盯着陈远,试探着问道,“那件事……”
陈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擦得锃亮的短刀,缓缓插回鞘中。
“咔。”
一声轻响。
这声音,却让乌勒的心脏狠狠一抽。
是他!
一定是他!
乌勒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这个少年只是继承了赵先生的智慧,没想到,他比赵先生更狠,更直接!
赵先生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而这个陈远,是雷霆霹雳!
“陈兄弟,我部族留在河湾的物资,想必……”乌勒苦笑一声。
“嗯,在我这,正好解了燃眉之急。”陈远坦然承认。
乌勒心中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芥蒂。
对于救命恩人,别说一些粮食干草,就是要他这条命,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郑重地说道:“陈兄弟,大恩不言谢。那些物资,本就是你的战利品。我这里还有些随身带来的金银,不成敬意……”
陈远却摇了摇头。
“乌勒大哥,我们现在不缺这些。”
他的目光转向洞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你告诉我,你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被鲜卑人追杀?”
乌勒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他攥紧了拳头。
“还不是因为田晏那个蠢货!他强征右贤王的部众北伐,却把我们当炮灰使!右贤王阳奉阴违,带着主力撤了回来,但也损失不小。”
“鲜卑人吃了大亏,檀石槐那疯子肯定要报复,我父王担心屠申泽南边的本部营地不安全,就想带着族人往更南边迁徙。可留在河湾的物资太多,丢了可惜,便派我带人回来取。”
“谁知道,鲜卑人报复得这么快!我们刚到河湾,就撞上了他们一支千人队!他们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乌勒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后怕。
若不是李风及时出现,他们今天一个也活不了。
听完乌勒的叙述,陈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张杨也听出了不对劲:“不对啊,你们只是去取物资,鲜卑人怎么会刚好在那里设下重兵埋伏?你们的行踪,谁知道?”
乌勒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知道我带队回河湾的,只有我父王和王帐里的几位大人……”
“那就更奇怪了。”陈远的声音打断了他,“鲜卑人恨不得将你们赶尽杀绝,为何偏偏只在河湾设伏,而不是直接攻击你们南迁的主力?”
“他们的目标,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是你带的这支队伍。”
“或者说,是有人想借鲜卑人的刀,让你永远回不去。”
乌勒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可联想到自己平日里在部族中因为亲近汉人而与某些贵人产生的矛盾,他不敢再想下去。
洞内,气氛瞬间冰冷。
“这些,是你部族内部的事,我管不了。”
陈远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那些被堆积成山的鲜卑人尸体。
“乌勒大哥,这次我虽然侥幸赢了,但也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一支鲜卑千人队,全军覆没。你觉得,檀石槐会怎么想?他会把这笔账,算在谁的头上?”
乌勒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檀石槐绝对不会相信,区区一个藏在山里的汉人坞堡,有能力全歼他一支千人队!
他只会认为,这是南匈奴右贤王部干的!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接下来,迎接右贤王部的,将是鲜卑人最疯狂、最不死不休的报复!
而陈家坞,这个真正的凶手,反而能借着南匈奴这个巨大的挡箭牌,从漩涡中心脱身。
好狠的阳谋!
乌勒看着陈远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
这个少年,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后续的麻烦,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要赢,还要把屎盆子稳稳地扣在别人头上!
“陈兄弟……”乌勒的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
“没错。”陈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你,或者说,我要你们右贤王部,把这一仗的功劳,揽过去!”
“这里一半鲜卑骑兵的人头和战马,全都是你们的战利品!对外就宣称,是你们右贤王部,在葫芦谷设伏,打了一场辉煌的大胜仗!”
“这是唯一能保全我这八百乡亲的法子。”
乌勒嘴唇哆嗦着,他明白了。
陈远这是在用一场天大的功劳,来换取陈家坞的平安。
这份功劳,对正在被鲜卑人压着打的右贤王部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足以极大地提升士气,稳固右贤王的地位。
但同时,也要承受鲜卑人疯狂的怒火。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可又香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我做不了主。”乌勒艰难地说道,“这事,必须我父王,甚至右贤王亲自点头。”
“那就去见他。”陈远毫不犹豫。
“我跟你一起去!”
张杨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阿远,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匈奴人反复无常,万一他们为了独吞功劳,把你卖了怎么办?”
“不会。”陈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乌勒身上。
“因为乌勒大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个能全歼鲜卑千人队的盟友,远比几百颗人头更有价值。”
“更何况,这场胜利怎么打的,只有我们知道。他想让右贤王相信,想让其他匈奴贵人相信,就必须带上我这个活着的证据,和我这套杀人的手段。”
乌勒看着陈远,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少年,把人心算得太透了。
他根本没得选。
“好!”
乌勒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陈兄弟,我带你去见我父王!他就在右贤王大帐!我以天神的名义起誓,只要我乌勒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陈远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他走到张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张大哥,山谷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那些战马,给我好生看着,那都是我们未来的本钱。”
“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出谷!”
他顿了顿。
“如果我回不来,就带着所有人,往南走,离这片草原越远越好。”
张杨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陈远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想再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放心去。”
“我等你回来,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