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才刚刚重新投入到工作中，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代码与文档。

　　忽然，一条手臂从身后软软地绕了上来，温热的手指搭在我的锁骨上——她整个人几乎倚靠在我椅背，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带着点儿撒娇似的黏糯：

　　“李徊，我饿了。”

　　那气息又暖又痒，我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起来把她推开。

　　“不是……我跟你很熟吗？你这是干什么？”我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她却丝毫不慌，反而站稳脚步，大大方方地朝我伸出右手，眼睛弯得像月牙：

　　“你好李徊，我叫蔡小佳，”她故意顿了顿，笑容狡黠，“很高兴——赖上你。”

　　我简直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话。“什么叫很高兴赖上我？我招你惹你了你就赖？”

　　她眨眨眼，摆出一副特无辜的表情，声音软软地说：“因为你是个好人呀。”

　　我更无语了：“这就开始给我发好人卡了？”

　　“这怎么是好人卡呢？”她笑得眼睛亮亮的，“你是真的好人。”

　　我抓了抓头发，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行行行，好人就好人吧……但现在麻烦你出去，怎么就赖上我了，简直莫名其妙。”

　　她像是完全没听到我后半句的逐客令，利落地起身、穿鞋，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回头朝我和王睿扬扬下巴：

　　“走呀，我请你们吃饭。”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大了一圈，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请你离开！”我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王睿见我快要发作，连忙起身打圆场：“走走走，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个饭怎么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我往外走。

　　蔡小佳仿佛没听见我的抗议，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在前面，背影潇洒得像是在走T台。我和王睿跟在后头，他凑近我耳边低语：“有人请客还不是好事？你在这较什么劲呢？”

　　“你是占便宜没够是吧？”我没好气地回他，“她什么来路你清楚吗？”

　　“她还能把你卖了不成？”王睿丢给我一个嫌弃的眼神。

　　说实话，自从遇上蔡小佳，我所有的麻烦事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她突然停下脚步，走到路边去打电话。

　　我和王睿对视一眼，都以为她是在叫网约车。然而没过几分钟，一辆保时捷Panamera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我们俩顿时目瞪口呆。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生，打扮时髦。我下意识猜想：这该不会是她的男朋友吧？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只见那个男生翘着兰花指，脚步轻快地小跑到蔡小佳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你跑哪儿去了嘛，吓死人家了！”边说边用拳头轻轻捶着她的手臂，动作娇嗔。

　　蔡小佳自然地搂住他，轻声安慰：“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就是和两个朋友一起吃个饭。”

　　男生转过头来看向我们，居然还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王睿在后面偷偷拽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快看，是个老嫂子！”

　　我强忍着笑意，差点憋出内伤。

　　“老嫂子”没多耽搁，把车钥匙塞给蔡小佳后便招手打了辆车离开了。

　　蔡小佳转手就把钥匙抛给王睿，随口道：“你开吧。”那动作随意得像是指挥相识多年的老友。

　　王睿居然也带点受虐倾向，接过钥匙时脸上还隐约浮起一丝受宠若惊的喜悦。他麻利地坐进驾驶座，我下意识就要去拉副驾的门，却被蔡小佳伸手按住车门。她转而拉开后座，不由分说把我拽了进去。

　　我和她并排坐在后座，她低头点开手机导航，随手设好一个地址递给王睿。“就去这儿吧，她家菜挺不错的。”

　　我抬眼一瞥，似乎瞄到屏幕上有“某某庄园”的字样，没等看清，车子已经驶出。

　　车开了约莫半小时，最终停在一处古风典雅庄园门前。气派的牌匾上挥毫写着三个大字：御壮园。

　　王睿停好车，凑到我身边小声嘀咕：“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吧？”

　　我没接话。确实，如果只是我和王睿，是绝不可能踏进这种场所的——这大概就是消费观念的差异。我的日常消费大多停留在路边小摊和平台团购之间，而这里，显然是另一个世界。

　　说实话，我们三个之间的气氛仍然有些微妙的尴尬，可蔡小佳却浑然不觉。

　　她一下车，就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你干嘛？”我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出手。

　　她看着我，表情哭笑不得：“怎么，我手上是带刺还是带电啊？”说完，她还故意把手背贴到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一脸无辜。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我板起脸，严肃地警告她。

　　蔡小佳一下子笑出声，也没再勉强，转身领着我们走进大厅。

　　餐厅内部是典雅的中式装修，深色木质的桌椅显得厚重而讲究——虽然我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木材。蔡小佳自如地选了一张方桌坐下，然后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我过去。

　　这时候王睿先看不下去了，嚷嚷道：“喂喂喂，你俩这什么情况？当着我的面就你侬我侬的，我这么大个人是空气吗？”

　　“哪有～”蔡小佳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她一贯的笑意，“不都一样嘛？”

　　整顿饭其实吃得并不完全放松，尴尬仍在空气里隐隐流动。但偏偏蔡小佳就有这样一种本事——她不把尴尬当尴尬，所有别扭也就被她轻轻松松化解了。倒也吃得还算舒心。

　　吃完饭已是下午，我和王睿提前叫了车准备离开。临走时，蔡小佳软磨硬泡，到底还是把我的微信要到了手。

　　我们回到酒店，各自埋头工作，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平静如常。

　　到了下午五点左右，我的手头工作差不多都结束了，而王睿显然还要忙上一阵。我没打扰他，简单交代两句便独自出了门，打算随处走走。

　　十一月的傍晚已透出几分侵人的凉意，我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一阵没来由的孤独感忽然无声地涌了上来。它总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悄然袭来，无孔不入。

　　我想起了煤球，那只总是蹭人掌心的小猫。

　　也想起了那个抱着煤球、笑得眼睛弯弯的她。

　　这种念头一旦浮现，就叫人莫名难受。我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手指无意义地在几个应用之间划来划去，点开，关上，再点开——却不知道究竟想看见什么。

　　反复几次后，终究觉得兴味索然。我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摸出烟，低头点燃。一片薄薄的烟雾散开，融进傍晚灰蓝色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