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二的视野里，那个灰白的幼儿园教室消失了。

　　世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触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尘埃，悬浮在绝对的死寂之中。

　　而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只有一样东西是彩色的。

　　一个躲在遥远角落里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身体像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

　　她是这片虚空中唯一的光源，唯一的存在。

　　王小二愣住了。

　　他明白过来，自己掉进了一个更深层的地方。

　　这里不是那些孩子们嬉闹的游乐场，而是源头。

　　这个小女孩，才是所有灵体的核心。

　　他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虚空中没有地面，但他却能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实地上。

　　他的脚步声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

　　那个小女孩听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很苍白，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鹿。

　　看见王小二正在靠近，她身体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王小二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张尘的话。

　　“忘掉你是来抓鬼的，想象你就是他们的玩伴！”

　　抓她？

　　看着她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王小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揪了一下。

　　他放弃了任何“抓住她”的想法。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在距离小女孩几米远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慢慢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似乎让小女孩的紧张感减轻了一些。

　　她依旧警惕地看着他，但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王小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需要的不是一场游戏。

　　她只是……害怕。

　　还有孤单。

　　他该怎么做？

　　王小二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是张尘，不会在适当的时间念咒，也不知道该画什么符。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

　　钥匙，手机，还有半包皱巴巴的纸巾。

　　他的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掏了出来。

　　是一颗糖。

　　水果硬糖，草莓味的，还是上次在小卖部买可乐时，老板顺手送的。

　　廉价的塑料糖纸在黑暗中反射着小女孩身上散发出的微光。

　　王小二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

　　他心里没想太多。

　　他只是觉得，小孩子哭了，给颗糖哄一哄，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伸出手，将那颗糖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吓到她。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了那颗糖上。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犹豫和不解。

　　她看看那颗糖，又抬头看看王小二的脸。

　　王小二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最无害的笑容。

　　可能笑得有点傻。

　　但很真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孩终于有了动作。

　　她颤抖着，伸出了一只虚幻的、半透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颗糖探了过来。

　　她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那层塑料糖纸。

　　就在触碰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虚空。

　　以那颗糖为中心，整个漆黑的空间蛛网般裂开。

　　刺眼到无法直视的白色光芒，从裂缝中疯狂涌出。

　　在幻境彻底崩塌的前一秒，王小二仿佛听到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谢谢你，大哥哥。”

　　光芒吞噬了一切。

　　王小二猛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灰白色的幼儿园教室。

　　他还是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但身体却稳稳地站着。

　　教室里很安静。

　　之前那些四处奔逃，嬉戏打闹的孩童身影，此刻全都停止了动作。

　　他们不再躲藏，一个个从墙壁里、从地底下、从天花板上浮现出来。

　　几十个半透明的孩子，站满了整个空旷的教室。

　　他们没有看有些愣神的张尘。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王小二的身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诡异的嬉笑，也没有了之前的顽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的、解脱的安宁。

　　紧接着，在张尘震惊的注视下。

　　所有的孩童身影，朝着王小二的方向，微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第一个孩子化作了一颗温柔的光点，飘向房间中央。

　　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之间，漫天的光点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盘旋飞舞。

　　它们不再留恋这个虚假的教室，而是带着感激，涌向了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个被张尘放在地上的，锈迹斑斑的铁盒。

　　光河倒灌而入。

　　当最后一颗光点也融入铁盒之后，整个幻境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

　　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像褪色的水彩画，迅速变淡、消失。

　　王小二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他感觉像是从深水里猛地被拽了出来。

　　耳边传来了空调的嗡嗡声，鼻尖闻到了空气清新剂的淡香。

　　他回到了林清雅的公寓。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明亮，那股能冻结骨髓的阴冷感，那股让人胸口发闷的诡异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空气清新得像雨后的早晨。

　　王小二低头看去。

　　房间中央，那个画着粉色花朵的图案已经消失不见。

　　锈迹斑斑的铁盒还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只是此刻，它已经失去了所有异样。

　　它不再散发寒气，不再有哭声传出，就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普通旧物。

　　张尘快步走过去，捡起铁盒，打开了盖子。

　　里面哪里还有什么封印着孩童脸庞的弹珠。

　　只剩下几十颗普普通通的玻璃珠，五颜六色，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它们变回了玩具本来的样子。

　　一切都结束了。

　　张尘盖上盒子，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手里的盒子，而是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王小二。

　　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见了鬼的荒唐。

　　他亲眼看着王小二扑倒，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仅仅几秒钟后，那家伙又清晰起来。

　　然后，整个幻境里的灵体就都疯了一样，对着他挥手，然后争先恐后地自我超度。

　　那场面，比他见过的任何道法大阵都要震撼。

　　张尘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还一脸茫然，似乎没搞清楚状况的王小二。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快要爆炸的问题。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