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微光引路客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那女子目光清冽,如寒潭映月,落在玄昭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玄昭心头骤紧,体内气旋本能加速,敛息诀运转到极致,将方才搏杀残留的煞气与真实修为死死压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警惕,哑声问道:“你找谁?”
女子并未立刻回答,视线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沾着油污的手指以及肋下那道不甚起眼的擦伤上掠过,最终定格在他沉静的眼眸上。数息后,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声音清冷:“路过,听闻此处有位手艺不错的修理师傅,想来碰碰运气。”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玄昭心中警铃大作。此女气息纯净悠长,远非西区那些黑袍人驳杂可比,修为深不可测!其言谈举止,绝非为修理物件而来。
“今日收摊了。”玄昭垂下眼睑,侧身让开门口,做出请人离开的姿态,“若要修理,明日请早。”
女子却未动,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似是能穿透门板,看到内里情形。“小兄弟似乎受了伤?气息略浮。”她语气随意,似家常闲谈,却点出玄昭刻意掩饰的疲态。
玄昭背脊微僵,袖中断刃悄然滑入掌心,面上却故作轻松:“磕碰了下,不碍事。多谢关心。”
正当两人言语机锋,暗流涌动之际,屋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林素云探出身来,面色忧惶,显是被门外动静惊动。她一眼看见玄昭,又瞥见那气质不凡的女子,愣了一愣,下意识道:“晓晓,回来了?这位是……”
那女子见到林素云,目光微闪,竟上前一步,语气放缓了些许:“阿姨,打扰了。我姓苏,是江城大学生物系的研究员,”她说着,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素雅名片递过,上面果然印着“江城大学”、“苏玥”、“特邀研究员”等字样,“正在做一个关于本地民间手工艺传承的课题调研,听闻您儿子手艺精湛,特来拜访请教一二。”
她言辞恳切,身份听起来也光明正大,瞬间打消了林素云大半疑虑。小丫也好奇地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
玄昭心中冷笑,研究员?哪家研究员周身灵气充盈,目光锐利如鹰?但他并未戳穿,只静观其变。
林素云不识字,却认得那大学名头,顿觉面上有光,忙将人往屋里让:“原来是大学里的先生……快请进,屋里窄,您别嫌弃。”又暗地里扯了玄昭一把,低声道:“好好跟先生说话!”
玄昭无奈,只得跟入。
逼仄屋内,灯光昏黄。苏玥落落大方地坐在唯一一张木凳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在墙角那堆修理工具和几本旧书上略作停留,最终回到玄昭身上。
“小兄弟怎么称呼?”
“林晓。”
“林晓师傅,”苏玥微微一笑,“听说你修理物件很有些独到之处,尤其擅长解决一些……‘疑难杂症’?”她语气微妙,意有所指。
玄昭垂眸:“混口饭吃,谈不上擅长。”
“过谦了。”苏玥指尖轻轻敲击膝盖,“如今科技发达,很多东西坏了直接换新,肯静下心来研究修理的人不多了。尤其是些老物件,结构原理或许简单,但想要修好,却需格物致知的精神,甚至……一点特别的‘感知力’,你说对吗?”
玄昭心头一凛,知她话中有话,是在试探他是否身负异能。他含糊应道:“熟能生巧罢了。”
苏玥也不深究,话锋一转,聊起些江城旧事、风土人情,甚至对林素云操持家务、抚养子女的艰辛也言语间多有体恤,显得见识广博又平易近人,很快便让林素云打消了最后一丝戒备,甚至絮絮叨叨说起家中不易。
玄昭冷眼旁观,心中疑窦更深。此女目的绝不单纯。
忽然,苏玥似不经意间问道:“阿姨,听说前巷修理铺的李师傅前几日不见了?您可知晓?”
林素云面色微变,偷眼瞧了瞧玄昭,支吾道:“啊……是、是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苏玥点头,叹道:“世道不太平,最近江城失踪案频发,多是独居老人或像李师傅这样的手艺匠人,警方也头疼得很。”她说着,目光似是无意般扫过玄昭。
玄昭心中巨震!失踪案频发?手艺匠人?这与那黑袍人所言“人牲”莫非……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苏玥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四目再次相交,玄昭从中清晰地看到了一丝凝重与……警告?
就在此时,苏玥手腕上那只看似普通电子表的手环,屏幕忽地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淡蓝色流光。她指尖极快地在表侧轻点一下,流光隐去。
她随即起身,笑道:“今日叨扰了,多谢阿姨和小兄弟。课题还需走访几家,我先告辞。”她走向门口,经过玄昭身边时,脚步微顿,以极低的声音,如蚊蚋般送入玄昭耳中:
“西区污秽之地,近日少去。若遇难处,可来江城大学寻我。”
言罢,不待玄昭反应,已飘然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黑暗中。
玄昭僵立原地,心中波澜万丈!她果然知晓西区之事!甚至可能目睹或察觉了他昨夜踪迹!那最后一句,是警告?亦是招揽?
林素云送客回来,犹自感慨:“真是和气又体面的人儿,大学里的先生就是不一样……”
玄昭却无心听母亲感慨,他全部心神皆在苏玥最后那句话上。巡城卫?道统残留?研究员?她究竟是哪一方?是敌是友?
夜色更深。玄昭于屋中反复思量,难以决断。苏玥的出现,似在迷雾中投下一道光,却也让局势更加错综复杂。
他取出那仅剩的两块灵玉残片,握在手中,温润气息稍安心神。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唯有自身强大,方能在这漩涡中立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运转那《蛰龙敛息诀》更高深的变化,同时以灵玉能量滋养神识,试图冲击更深层次的敛息效果。
灵力流转,神识微涨。就在他渐入佳境之时,怀中那本始终安静的无名残卷,再次发烫!与灵玉残片交相辉映!
残卷最后一页,那幅模糊的经络图旁,原本空白的边缘处,竟又浮现出数行更小的银色古篆!
与此同时,脑中系统界面疯狂闪烁,提示接连不断:
【受到高阶能量及同源功法牵引……深度解析中……】
【发现《蛰龙敛息诀》隐藏篇章:《蜃楼篇》(残)】
【功效:以灵力构筑短暂幻象,迷惑感知,遮掩行迹(效果与灵力消耗及熟练度相关)】
【修炼要求:练气中期,灵识小成,掌握《蛰龙敛息诀》基础】
【推演需消耗:灵玉残片*1,灵力值10点】
幻术?!
玄昭大喜过望!此术于探查、避险、乃至对敌,皆有大用!
他毫不犹豫,再次选择推演!
手中又一块灵玉化为齑粉,灵力值骤降10点!
【推演完成度15%……可初步施展,效果微弱,持续时间短。】
晦涩信息流涌入,正是《蜃楼篇》的运转法门。此诀比基础敛息复杂精妙数倍,涉及灵力精细操控与神识幻化,极耗心神。
玄昭当即沉下心,依诀运转。灵力于特定经脉流转,神识依循玄奥轨迹波动……
数次失败后,他周身光线忽地一阵轻微扭曲,身影变得模糊不定,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存在感急剧降低!虽只维持了短短两三息便告崩溃,却已初具雏形!
【《蛰龙敛息诀·蜃楼篇》熟练度:初学乍练】
【当前效果:微弱幻形】
妙!虽只是皮毛,却已让玄昭看到了此术的无穷潜力!
他压下激动,正欲继续练习,灵识忽感远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能量波动——并非来自西区,而是来自江城大学方向!那波动中,竟夹杂着一丝与苏玥同源、却充满惊惶焦急的灵力气息!
紧接着,约莫十数里外,大学方向夜空之中,一道极其黯淡的赤色流光冲天而起,于最高处猛地炸开,化作一个模糊的、如同三枚交叠叶片般的奇异符文印记,闪烁了数下,便即消散!
若非玄昭灵识小成,又恰好关注那个方向,绝难察觉!
那是……求救信号?苏玥才离开不久,她的人就出事了?还是……陷阱?
玄昭霍然起身,望向江城大学方向,目光急剧闪烁。
去,还是不去?
赤色流光如血,撕裂夜幕,三叶符文惊鸿一现,旋即湮灭。那惊惶焦急的灵力波动,却如投石入湖,在玄昭灵识中荡开层层涟漪。
去,还是不去?
玄昭立于窗前,眸光沉凝如夜。苏玥方才警告言犹在耳,此刻她或其同僚便遇险求救?是巧合,还是精心布置的诱饵?那西区黑袍人阴鸷的目光、骨杖上扭动的诡异眼球、以及“人牲”二字带来的寒意,皆提醒他前方恐是龙潭虎穴。
然则,那求救灵力中的惊惶不似作伪。若真是苏玥遇险,她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提供些许真相与指引之人。更何况,江城大学……母亲那祖传灵玉,与此地灵气隐隐共鸣,其中是否藏着林家乃至此身原主林晓都未知的隐秘?
机遇常与风险并存。猫的谨慎让他权衡,而骨子里那份历经生死后的野性,却蠢蠢欲动。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母亲与小妹,心中决意顿生。纵是龙潭,也需一探!至少,需摸清状况。
《蛰龙敛息诀》全力运转,周身气息尽数敛入体内,修为表象稳固在练气初期,连呼吸心跳都变得缓慢微弱。他如一抹真正的幽影,滑出窗外,融入冰冷夜风,朝着大学方向疾驰而去。
江城大学位于城东,与西区废厂遥相对峙,乃是江城学术重地,环境清幽。然此刻越是靠近,玄昭心头那丝不安越是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与西区法阵相似、却更为隐晦冰冷的能量残留!
大学外墙高耸,但对于如今的玄昭而言形同虚设。他寻了一处监控死角,身形微晃,便如落叶般悄无声息飘入校内。《蜃楼篇》悄然运转,周身光线微微扭曲,即便有人偶然瞥见,也只会以为眼花。
校内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寂静得反常。循着那丝残留的灵力波动与血腥气,玄昭灵识全开,如一张无形大网细细筛过沿途。
最终,他停在一栋略显老旧的生物实验楼前。楼内漆黑一片,唯有一楼深处某间实验室窗户破损,隐隐有微弱能量波动逸出。那求救的灵力气息,于此地最为浓郁!
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绕至楼后,如壁虎般悄无声息攀上二楼窗外走廊,透过气窗向下俯瞰。
只见一楼那间实验室门口,景象令人脊背生寒!
两名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之色,脖颈处留有巨大的、非人利齿造成的撕裂伤!而守在门口的,竟是三头体型壮如牛犊、皮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獠牙外翻、双目赤红如灯的妖化狼犬!它们焦躁地刨抓着地面,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冰冷暴戾的气息肆无忌惮地散发着。
实验室的门似乎被从内部加固过,布满爪痕,却尚未被攻破。
楼内,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喘息与器物碰撞声,灵力波动正是从内传出,已十分微弱。
果然出事了!而且,是妖兽袭击!与西区那些黑袍人脱不了干系!
玄昭眼神一冷。这些畜生,竟敢在此肆无忌惮行凶!
他估算着距离与实力。三头妖化狼犬,气息凶悍,每一头都比昨夜那鼠犬强上数倍,硬拼绝非对手。
需智取。
他目光扫过实验室内部格局,又看了看二楼走廊布局,心中迅速拟定一策。
自怀中取出最后一块灵玉残片,握于掌心,汲取其中温和灵气,快速恢复着赶路消耗的灵力。【灵力值:18/20】。
随即,他自袖中取出那截断刃,深吸一口气,《蜃楼篇》运转到当前极致,身形变得更加模糊不定。他看准楼下走廊一处废弃的金属垃圾桶,猛地将断刃掷出!
“哐当——!”一声刺耳巨响在寂静的楼道中骤然炸开!
三头妖化狼犬瞬间被惊动,赤红目光猛地射向声音来源,低吼一声,其中两头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楼梯口,冲向二楼!
就在它们冲上楼梯的刹那!
早已蓄势待发的玄昭自走廊阴影中猛地扑出!目标并非那两头狼犬,而是依旧留守在实验室门口的那一头!
他人在半空,左手早已抓满从工具袋里摸出的螺丝、螺母,灌注微薄灵力,天女散花般劈头盖脸砸向那留守狼犬的眼睛、鼻孔等脆弱处!虽无法造成重创,却足以干扰其视线,激起其凶性!
同时,右手虚空一抓,那枚耗尽的下品灵晶残骸再次出现,用尽气力,精准无比地砸向实验室那扇加固的门!
“嘭!”灵晶残骸砸在门板上。
留守狼犬被细小暗器干扰,怒吼一声,下意识扑向胆敢挑衅它的玄昭!
而实验室内部的人,听到门外连续异响,尤其是那熟悉的、蕴含特殊波动的撞击声(她们或许认得灵晶波动),似是以为援军已至,内部猛地传出一声娇叱,紧接着门后障碍物被迅速移开的声响!
就是现在!
玄昭落地一个翻滚,险险避开狼犬扑击,看也不看结果,转身便朝二楼另一侧走廊尽头疾奔!
那留守狼犬果然被吸引,狂吼着追来!
而此刻,实验室门猛地从内打开!一道身影踉跄冲出,正是苏玥!她发丝散乱,脸色苍白,左臂衣袖撕裂,血迹斑斑,手中紧握着一柄闪烁着淡蓝符文的短尺,气息紊乱,显然苦战已久。
她一眼看见门口只剩一头狼犬追远,另两头正从楼梯上冲下,又看到地上保安尸体,眼中悲愤与决然一闪,竟不逃跑,反而举起短尺,对准最近的一头狼犬,口中念念有词,尺上符文亮起!
“苏姐!快走!”实验室内又冲出一名年轻女孩,哭着喊道。
玄昭已奔至走廊尽头,这里是死路!身后狼犬咆哮逼近!他猛地蹬墙借力,身形折返,竟迎着那追来的狼犬冲去!
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他身形再次如鬼魅般一矮,《基础炼体诀》力量爆发,不是攻击,而是猛地一脚踹在走廊旁一个老旧的消防栓上!
“砰!”铁质柜门被他巨力踹得变形裂开!
刺耳的消防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高压水柱从破裂处猛烈喷溅而出,顿时将走廊化作一片水雾弥漫之地!
狼犬视线被水雾所迷,动作一滞!
玄昭借机从其腹下滑铲而过,同时反手一划,断刃在其相对柔软的腹部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嗷!”狼犬吃痛狂吼。
玄昭却已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口,对楼下喊道:“警报响了!还不走?!”
楼下,苏玥闻言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警报已响,很快就会有人赶来,这些妖物再凶悍,也不敢久留!她立刻放弃施法,拉起那年轻女孩,急声道:“走!”
三人几乎同时冲向大楼出口方向。
那三头狼犬被警报声和水雾搞得烦躁不安,又见目标要逃,愈发狂躁地追来。
玄昭速度最快,率先冲出实验楼,却并未远遁,而是闪身躲入一旁树丛阴影,《蛰龙敛息诀》与《蜃楼篇》同时运转,身形气息瞬间消失。
苏玥拉着同伴踉跄奔出,回头望去,只见那三头狼犬追至楼门口,却被刺耳的警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车声惊扰,焦躁地低吼盘旋片刻,竟不甘地掉头,如鬼魅般窜入校区深处,消失不见。
危机暂解。
苏玥松了口气,支撑不住,靠墙滑坐在地,剧烈喘息。那年轻女孩更是直接瘫软在地,低声啜泣。
树丛中,玄昭默默看着,并未立刻现身。他肋下伤口因方才剧烈动作再次渗血,灵力也消耗大半。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妖物竟能潜入大学重地行凶,目标明确,这江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苏玥喘息稍定,目光却锐利地扫向玄昭藏身的树丛,虽无法精准定位,却似有所感应,清冷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复杂:“方才……多谢了。阁下可否现身一见?”
玄昭沉默片刻,终是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敛息诀并未收起,依旧保持着练气初期的表象,神情平静。
四目再次相对。夜色下,一人狼狈却目光如电,一人沉静却暗藏锋芒。
“是你?”苏玥看清玄昭面容,明显一怔,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之色。她显然没料到,方才那般胆大心细、手段迭出救下她们的,竟是傍晚所见那个看似普通的落魄少年!
旋即,她目光落在玄昭肋下渗血的伤口上,眼神微凝:“你受伤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我略通医术……”
“无碍。”玄昭打断她,声音平淡,“此地不宜久留。”
苏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疑问,点头道:“不错。此间事已惊动各方,很快便会有人来处理后事。我们需立刻离开。”她勉力扶起仍在发抖的同伴,看向玄昭,“能否……再劳烦送我们一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玄昭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那惊魂未定的女孩,点了点头。
三人身影迅速消失在江城大学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刺耳的警报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谜团。
今夜,玄昭终于踏入了这汹涌暗流的中心。而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加速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