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的城隍爷头戴乌纱,身穿官袍,面容威严。
他仔细翻阅着鬼差呈上的案卷,眉头越锁越深,声音威严。
“斩杀三十六人……嗯,皆为两军阵前厮杀,并非滥杀无辜……生前曾于扈家庄赈济灾民,上梁山后亦约束部众,少有扰民……情有可原!”
他沉吟片刻,提起朱笔批下一行字。
“念其生前乃巾帼豪杰,特许其还阳一日,与亲人道别,以全人伦,然幽冥铁链不可解,尔需谨记,不得惊扰生人,不得妄图还阳,时辰一到,即刻返回!”
当幽冥锁链拖着扈三娘无形的魂魄回到梁山营地时,中军大帐前已设起了灵堂。
白色的幔帐在夜风中飘荡,如同招魂的旗帜。
她看见那个黑矮的梁山之主宋江,正站在灵前,捶胸顿足,涕泪纵横,声音哽咽悲切,仿佛死了亲生爹娘。
“三娘妹妹!英哥兄弟!你们去得好惨啊!是宋江无能啊,是宋江对不起你们!苍天在上,我宋江在此立誓,必手刃郑彪那妖贼,为你们报仇雪恨!呜呼哀哉,痛煞我也!”
虚伪至极!
扈三娘的魂魄冷冷地看着这表演,心中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无尽的讽刺与冰寒。
若不是你宋江一心想着那招安梦,用兄弟们的鲜血染红自己的官袍,我们这班梁山兄弟,何至于离开水泊天险,来到这江南之地为人卖命,征战至死?
这悲痛的眼泪,恐怕多半是流给活人看的吧!
王英的魂魄已不知去向,或许早已先她一步被鬼差押解去了地府。
活着的将士们沉默地在火盆中焚烧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麻木、悲伤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特殊气味,混杂着炊饼的香气,那是她作为活人,在战场上吃的最后一口食物。
她的妹妹扈五娘,一身缟素双眼通红,哭得几乎昏死过去,被两个女兵搀扶着。
这个她拼死从祝家庄惨剧中保护下来的小妹,终究还是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在这世上孤苦伶仃。
扈三娘想伸手去触摸妹妹的脸颊,那幽冥铁链却猛地一紧,传来警告般的刺痛,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离开阳间通往鬼门关的路,漫长而阴森,仿佛没有尽头。
扈三娘感觉自己的魂魄在不断地向下沉坠,仿佛要一直坠入那传说中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无尽深渊。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鬼差手中灯笼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模糊不清崎岖幽深的道路。
阴风呼啸在四周,卷动着若有若无的哭泣与呻吟声,钻进耳中,让人神魂不宁。
不知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万年。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并迅速扩大,最终化作一座巍峨耸立,直插漆黑天穹的巨大门户。
门户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石质冰冷,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古老痕迹与暗红色的苔藓,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的血腥。
“鬼门关!”
三个巨大的篆字,如同三条狰狞的黑龙盘踞在门楣之上,每一个笔画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看久了甚至会觉得那些龙在缓缓游动,用冰冷的眸子注视着每一个到来的亡魂。
门户两旁,分别矗立着九尊巨大的身影,合计十八个鬼王。
它们个个青面獠牙,形态各异,有的三头六臂,手持各种奇形兵刃。
有的口吐烈焰,眼冒绿光。
有的则安静矗立,但身上散发出的凶煞之气,却比那些张牙舞爪者更令人胆寒。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为首一尊鬼王,身高丈二,手持一把门板大小的断头刀,声如洪钟,震得扈三娘的魂体一阵荡漾。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一丝本能的畏惧,昂首答道。
“梁山泊地彗星,一丈青扈三娘!”
那鬼王翻开手中一本散发着黑气的簿子,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声如闷雷。
“嗯,籍贯、死因无误!阳寿已尽,准予通行!”他大手一挥,那沉重无比的巨大门户缓缓打开。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巨响回荡四方,巨大的门户仅仅开启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过了度朔山的鬼门关,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昏黄道路,这便是黄泉路。
道路两旁,盛开着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朵,花瓣细长如爪,向后卷曲,颜色殷红如血,花蕊则是璀璨的金色。
这便是彼岸花,又名曼珠沙华。
它们无叶相伴,孤独地绽放在这死寂之地,形成了一片妖异而悲壮的红色花海。
稳住心神的扈三娘轻轻呼吸,一股奇异的花香钻入魂体,那香气并不浓烈,带着淡淡的甜与一丝苦涩。
竟让她灵魂上的痛楚与内心的愤懑稍稍缓解,生出一种莫名的宁静与忧伤。
传说这彼岸花能唤起亡魂前世的记忆,可她细细感受,除了那弥漫的忧伤,脑海中依旧空空荡荡。
或许,她的前世本就平淡,又或许,时候未到。
走了不知多久,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台出现在路边,这便是望乡台。
宽大的台阶斑驳,布满岁月的沧桑。
在鬼差的示意下,扈三娘一步步登上台顶。
当她站定身体稳住心神,回望那逐渐远去的阳间时,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看到的景象在缓缓流动。
看见宋江跪在东京的金銮殿上,高呼万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卑微。
看见梁山兄弟在征讨方腊的路上一个个倒下,死状凄惨。
看见豹子头林冲在六和寺中,望着北方东京的方向,咳着血,喃喃念着娘子,最终含恨而逝。
看见行者武松在战场上断去一臂,血染征袍,最终在钱塘江畔古寺青灯下,孤独终老……
而那面曾经在梁山聚义厅前高高飘扬,象征着他们理想与热血的替天行道杏黄大旗。
如今却在皇权的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褪色、残破,最终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