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闹的地方!”
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和男声,从虚空中传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时间的缝隙里!
声音响起的瞬间,荒原上正在发生的一切,突然凝固了。
玛雅的七拳在距离卑尔维斯最后三寸处凝固,拳锋上的能量如被冻结的火焰。
卑尔维斯正要崩解的存在状态开始倒退,裂痕愈合,淡紫眼眸中的惊恐如倒放的电影般消失。
连周围的众人,都开始回退到三秒前的状态。
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影响,就是玛雅!
她的琥珀银眸猛然转向右上方,虚空之中,一道裂缝正在无声展开。
裂缝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裂缝内部不是黑暗,是无数交错的半透明丝线。
这些丝线编织成复杂的立体网络,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某个时间片段、某个噩梦场景、某个未实现的可能。
从裂缝中,忽然踏出了一只脚。
黑色长袍的下摆,材质似凝固的黑暗,袍面流转着极细的银色丝线纹路。
阿特洛波斯站在虚空裂缝的边缘,左肩搭着那条破碎的暗红披肩,碎片悬空飘动如被撕裂的梦。
黑色长发如液态阴影垂至肩下,发梢无风自动。
苍冷如大理石的面容上,一双血瞳深红如凝固血液,瞳孔是细长裂隙,深处有星辰缓慢旋转,正平静地看着玛雅。
他右手握着织梦梭黑色权杖,杖头那团光影此刻凝聚成一个多面晶体,里面每一面都映照着不同的玛雅出拳瞬间。
“第一千次,或者第一次……”阿特洛波斯微笑着,声音温和如数学家讲解公式,“有区别吗?”
此刻,他左手轻轻一挥。
“循环牢笼!”
玛雅的七拳重新启动,但这一次,拳路轨迹被微调了,不是被外力改变,是被循环规则本身修正。
每一次循环,拳锋都会偏离目标一微米,十七次循环后,七拳全部擦着卑尔维斯的身体掠过,击中的只有空气和残影。
卑尔维斯趁机后撤,淡紫之海将她包裹,破碎的记忆披风开始重组。
她看向阿特洛波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不是感激,而是警惕!
“阿特洛波斯……”卑尔维斯低语一声,“你也来了!”
“噩梦需要新的素材!”阿特洛波斯没有看她,血瞳始终锁定玛雅,“而这位女士的灵魂,是绝佳的编织材料!”
忽然,他踏前一步,从虚空裂缝中完全走出。
暗红披肩的碎片在他身后如羽翼般展开,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照着某个锈镇的噩梦场景。
“撒勒·玛雅!”他叫出对方的名字,血瞳深处的星辰加速旋转,“你的武道,很有趣啊!”
玛雅收回七拳,七身归一!
她赤足站在荒原上,衣袍上的星光纹路如呼吸般明灭,额间武神纹的银光略微暗淡,刚才那七拳同出,消耗不小。
“噩梦编织者!”她看穿了阿特洛波斯的本质,琥珀银眸中银光流转,“你用恐惧、记忆、时间碎片编织噩梦,困住他人,也困住自己!”
“困住?”阿特洛波斯笑了,笑容精确而冰冷,“不,女士!我只是在展示真实!”
他抬起织梦梭,杖头的光影晶体开始分裂、重组,化为无数细丝。
“你看,丝线早就系好了!”
话音未落,他左腰侧悬浮的噩梦纺锤突然旋转起来。
没有声音,但所有观战者,无论是扶桑阵营还是归墟阵营,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连接上了自己。
不是物理连接,是意识层面的丝线!
那些丝线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一端连接着他们的潜意识深处,另一端握在阿特洛波斯手中。
秦良玉握枪的手微微一颤,脑海中闪过浑河之战中某个阵亡士兵最后的眼神,那个眼神本已被她封存,此刻却被丝线强行勾起。
汉尼拔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星辉之剑的剑格处,三颗宝石中的琥珀色微微闪烁,一段关于迦太基城破之夜的破碎记忆浮现。
风暴之灵青肤下的自然雷光出现紊乱,某个被遗忘,关于风暴吞噬一切的原始恐惧开始苏醒。
拉克丝咬紧下唇,破晓之语剑身内的液态金光中,浮现出德玛西亚地牢的阴冷墙壁,那是塞拉斯被囚禁的地方,也是她噩梦的源头。
就连归墟一方,塞拉斯灰蓝瞳孔收缩,颈间原本悬挂向日葵发卡的位置空空如也,但此刻那里传来刺痛,是德玛西亚搜魔人刑具勒入皮肉的记忆。
阿斯莫德胸口的纹章旋转速度骤降,玛雅留下的理与此刻被勾起的欲望失控记忆产生冲突。
美杜莎全白的眼眸中灰白波纹出现裂痕,蛇发中的小蛇开始不安嘶鸣,某段关于被所有人凝视石化的集体恐惧被激活。
白骨精最惨!
她本就濒临崩散,此刻十世怨气被噩梦丝线连接,十种不同的死亡记忆同时在她意识中回放,深灰瞳孔中的幽蓝火焰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阿特洛波斯只做了一件事,用噩梦纺锤,连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恐惧之源。
然后,他看向玛雅!
“你的理,建立在什么之上呢?”他轻声问,血瞳深处的星辰如漩涡般旋转,“是无数次战斗的胜利?是对武道的纯粹信仰?还是……”
他左手虚握,一根暗红色的丝线在他指尖浮现,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玛雅的胸口。
“对失败的恐惧?”
玛雅身体微微一震!
在那根丝线连接上的瞬间,她看见了,六十八年武道生涯中,那些被她深埋心底,几乎被遗忘的恐惧。
十八岁角斗场首战,对手的刀锋擦过咽喉时,那一刹那的我会死。
三十岁与林云山论道,老人说出你已青出于蓝时,心底闪过的我配吗?
六十八岁推开永恒之门,回头看见弟子们跪满庭院时,那一闪而逝的我还能回来吗?
还有更深更原始的恐惧,对武道尽头空无一物的恐惧,对毕生所求皆是虚妄的恐惧,对此理可能错误的恐惧。
这些恐惧本被她用理包裹、压制、转化成了前进的动力。
此刻,阿特洛波斯的噩梦丝线将它们全部抽离出来,摊开在阳光下,如解剖标本般陈列。
“恐惧的味道,”阿特洛波斯闭眼轻嗅,嘴角的笑意加深,“总是如此醇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