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订婚后。
将鹿呦呦送至修会女子学院的陆鸿渐,照原计划来到了蒋开照相馆。
“什么?你打算要辞职?”
闻言,正在帮客人照相的蒋开大师,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先等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我们再详细谈谈。”
于是。
闲着也是闲着的陆鸿渐,驾轻就熟地帮蒋开大师,处理起了照相馆内的各项事务。
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原本习惯了有他帮忙的蒋开大师,积攒下了不少工作。
只因蒋开大师他,将大把的时间,都放在了另一件事情上。
一件并不怎么赚钱,但是或许,比赚钱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编撰《怒海城市发展史》。
起初。
这是一件来自怒海当局的委托。
当时,恰逢怒海跑马总会,从大马路搬至马场路的三十周年纪念。
已经小有名气的蒋开,被怒海当局雇佣,以这跑马总会为始,拍摄一系列关于怒海从一个海边渔村,发展成如今大都会的旅游纪念册。
一开始,蒋开的镜头,理所应当的放在了诸如杰弗逊大厦、帝国饭店、恒利洋行、女王港-怒海银行,这类享誉海外的标志性建筑上。
第一版旅游纪念册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
于是,尝到甜头的怒海当局,便再次雇佣蒋开,进行第二版旅游纪念册的编撰。
不想拍些重复内容的他,将镜头移至了兴滩的廿七铺码头。
这一拍,让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让怒海成为“远东明珠”,成为整个新国最繁华城市的廿七铺码头,在其光鲜外表下,组成其血肉的东西。
人。
是一个个在码头,手脚被咸湿的东海海水浸泡,肩扛的沉重货物,被压得弯下了腰的槽工。
是一个个背井离乡远赴西洋,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尚不知命运残酷的年轻铁路工人。
是一个个被廿七铺码头的警卫拦下,瘦的和猴子一样皮包骨头的,想要从那些洋人手中讨得零钱的,穷苦人家的孩子。
这些镜头,被蒋开一一记录了下来。
然后,理所应当的,像这样的第二版旅游纪念册,并没有被通过。
“你为什么专捡这个事报道?你告诉我你居心何在?”
差点被抓去蹲班房的蒋开,最后被轰出了怒海当局。
得到教训的他,马上提供了新的相片。
“这就对了。
这种东西才是大家会喜欢的东西,以后多拍点这种,能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东西。”
然后,第三版旅游纪念册的工作,蒋开以工作繁忙加上身体不适为由,转交给了其他同行。
再然后,蒋开就开始编撰起,自己镜头下的《怒海城市发展史》。
也是自此,蒋开逐渐被业内同行,开始尊称大师。
回到现在。
所以,已经习惯了把照相馆内的工作,甩给陆鸿渐的蒋开大师,显然是非常不情愿的。
他得设法找个理由,留住陆鸿渐。
但是,面对眼下已经不缺钱的陆鸿渐。
说实话,蒋开大师也没什么好办法。
在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后。
面对处理完事务,已经等候多时的陆鸿渐。
一番交谈后,得知事情原委的蒋开,脱口而出了一个,自己也未曾想到过的请求。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来帮我,进行《怒海城市发展史》的编撰?
这件事和你在《新时代报》的工作,或许会有许多重合之处。
作为回报,我会把自己毕生所学,对你都倾囊相授。”
想不到拒绝理由的陆鸿渐,最终答应下来。
于是。
后续几日,陆鸿渐虽不再需要在蒋开照相馆内担任助手。
但他依旧会不时带些相片来到这里。
期间,杜康也来这里找过他。
然后,蒋开大师便成了杜康的师祖。
又是几日过后。
金陵路上。
离开蒋开照相馆后,脖子上总挂着浮生百年镜的陆鸿渐,被从养义堂中死里逃生的有志给盯上了。
起初,仅仅是好奇陆鸿渐脖子上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有志。
偶然间从汇司百货的沿街橱窗上,发现其售价竟然高达三百块银元。
这让他打起了浮生百年镜的主意。
带着一众孤儿,从养义堂内逃出来的他。
如今,为了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同伴们,他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哪怕是偷盗,哪怕是抢劫。
于是。
他一手拿着太子港生产的,售价仅三块铜元的纸盒装鞋油。
另一只手提着一把板凳,以及借来的整套擦鞋工具,麻溜地拦在陆鸿渐面前。
“叔叔,你要擦鞋吗?”
没想到自己,会被眼前这个看起来约十三四岁的男童,开口叫叔叔的陆鸿渐,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梁布鞋。
显然,这鞋上不了鞋油。
有志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应是富家子弟出身的青年,居然会没有穿皮鞋。
然而,陆鸿渐见眼前的有志,此刻看起来,像是数日没有吃东西的样子。
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接过有志手中的板凳,在一旁的骑楼外廊内坐下。
“鞋油就不上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意识到陆鸿渐这是在施舍自己的有志,心中涌起一丝愧意。
但没有办法。
他会出来偷盗,从来就不是为了他自己。
趁陆鸿渐不备,有志从袖子管里摸出一小块刀片,“刺啦”一声割断挂在陆鸿渐脖子上,那吊着浮生百年镜的皮带。
然后,他伸手接住即将落地的浮生百年镜,一溜烟地向附近的弄堂里跑去。
由于跑的太急,有志头上那顶乔破天送给他的鸭舌帽,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陆鸿渐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自己上当受骗了?
刚刚那少年,居然是个扒手?
心中有些懊恼的陆鸿渐,倒是一点都没有惊慌。
身为相修的他,在找东西方面,有着其他任何道途都难以企及的能力。
更让他好奇的,是那个看起来不像是恶童的少年,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陆鸿渐他,想知道原因。
于是。
陆鸿渐弯腰捡起那顶鸭舌帽。
然后,他先开启了洞若观火,锁定有志后,又开启了鉴往知来。
有志在弄堂间穿行的轨迹,此刻在陆鸿渐眼中,尽显无疑。
就这样,他沿着视野中浮现的光之轨迹,紧紧尾随在有志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