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兽潮宴的地界,小洛就被震得皱紧了眉。
吆喝声、兽吼声、骰子落碗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有无数只蝉在耳边振翅。临时搭起的木棚连绵成片,棚下挂着剥好的兽皮、泛着光的矿石,还有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被红布盖着,摊主扯着嗓子喊:“刚从瘴气谷挖的‘蚀心石’!能炼毒,也能破毒!十块下品灵石起拍!”
阿芷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光,拉着他的袖子往前挤:“你看那个!是‘鸣月狐’的尾巴毛,做箭羽能追踪目标呢!”
小洛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围——有袒着胳膊的壮汉在掰手腕赌兽骨,有穿锦袍的修士对着块黑石头嘀嘀咕咕,还有个小孩举着串烤蜥蜴,吃得满嘴流油。
这地方……居然藏在星陨山脉的西侧?
他忽然想起去年来星陨山脉找“清瘴草”,那会儿眼里只有连绵的瘴气和遮天蔽日的古树,顺着老道给的地图闷头走,连旁边山谷里有兽群嘶吼都没敢多看。原来绕个弯,竟是这般热闹的天地。
“星陨山脉是真够大的。”小洛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能晶。上次他像只钻牛角尖的兔子,眼里只有“找药”这一个目标,愣是没发现这片藏在密林后的烟火气。
“你看那边!”阿芷忽然指向最中间的高台,那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块巴掌大的玉牌喊价,“是赌宝台!听说里面的东西都是从兽潮冲出来的,好坏全看运气!”
小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个络腮胡壮汉捧着个黑陶罐,咧嘴笑:“五十块灵石!这罐子里保不齐有‘聚灵花’的种子!”
“六十!”有人立刻接话。
他忽然觉得有些新奇。这些人花灵石赌一个“可能”,就像他当初赌死气能为己用一样,都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疯劲。只是他的“赌”是被逼到绝境的挣扎,而这些人,更像在享受未知的刺激。
“要不要试试?”阿芷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亮晶晶的灵石,“这是我攒的,咱们赌个小的?”
小洛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浪费时间”的念头忽然淡了。他想起老道说的“日子不是药圃里的草,只知道往上长,也得看看旁边的花”。
“试试就试试。”他接过一块灵石,指尖触到石头的凉意,忽然觉得这热闹也不算太糟。至少比在观里对着药炉发呆新鲜。
跟着人流挤到赌宝台前时,小洛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上。摊主说里面是“从死兽窝里捡的,说不定是兽核”,没人搭理,大概觉得那盒子太寒酸。
可小洛的能晶忽然轻轻跳了下,像被什么东西引着。
“就这个。”他把灵石拍在台上。
阿芷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个?看着不像有好东西啊……”
小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木盒。他忽然觉得,星陨山脉的大,不止是地域广,更是藏着无数这样的“没想到”——没想到瘴气后有活物,没想到密林里藏着集市,没想到自己也有闲下来赌一把的时刻。
木盒打开的瞬间,没出兽核,只滚出颗灰扑扑的种子,表皮皱巴巴的,像颗烂掉的果子。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亏了吧!”有人打趣。
小洛却弯腰把种子捡起来,指尖刚碰到,种子就微微发烫,能晶的暖意顺着血脉涌上来,竟比平时更活跃。
他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把种子揣进怀里,对着阿芷眨了眨眼:“不算亏。”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星陨山脉里,除了死气和瘴气,还有这样吵吵闹闹的烟火。偶尔停下来看看,好像……也没耽误什么。
阿芷看着他嘴角难得的笑意,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原来把时间掰碎了,掺点新奇事,也挺有意思的。
回到青云观的当晚,小洛把种子埋在了药圃最角落的瓦盆里。
瓦盆是老道腌咸菜用的,边缘还沾着点盐渍。他往土里掺了些能晶研磨的粉末——白天在兽潮宴时,能晶与种子的共鸣太明显,他隐约觉得,这颗皱巴巴的东西,或许真得靠能晶养着。
“折腾这玩意儿干啥?”老道蹲在旁边抽旱烟,烟圈绕着瓦盆飘,“能当药煎?还是能当剑使?”
小洛正用指尖压实盆土,闻言头也没抬:“试试。反正药圃的活干完了。”
他没说的是,刚才埋种子时,指尖触到土壤的瞬间,种子竟轻轻动了动,像在往能晶粉末的方向钻。那股微弱的“贪”,让他想起第一次握住能晶时,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慌张。
接下来的三天,小洛多了个新习惯。
每天清晨除完草,他会蹲在瓦盆前看半个时辰。种子没发芽,土面静悄悄的,只有盆沿的盐渍被露水浸得发潮。阿芷来看过两次,总觉得这灰扑扑的土堆里长不出啥,劝他:“要不加点肥?我灶房里有草木灰。”
小洛摇摇头:“它好像不爱那些。”
他能感觉到,种子在“等”。不是等水等肥,是等能晶的动静。每当他运起能晶压制体内残余的死气时,瓦盆里的土就会微微发颤,像有东西在底下伸懒腰。
第五天夜里,死气照例翻涌。小洛靠在床头,正用能晶的暖意安抚经脉,忽然听见窗台下传来“咔”的轻响——很轻,像指甲掐碎了薄冰。
他猛地坐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月光落在瓦盆里,土面裂开道细缝,缝里钻出点嫩黄的芽,芽尖顶着层透明的膜,膜上还沾着种子的皱皮。更奇的是,嫩芽的叶脉里,竟泛着与能晶同源的淡金光。
“醒了?”小洛蹲下身,指尖悬在芽尖上方。能晶忽然发烫,嫩芽像是被吸引,轻轻往他指尖的方向弯了弯,像在撒娇。
他忽然想起老道说过的“噬灵藤”——传说中能吸收负面能量的奇草,叶脉带金,以死气、瘴气为食,却能结出安神的果子。当时只当是老道编的故事,没想到……
“原来你是这玩意儿。”小洛失笑,指尖轻轻碰了碰芽尖。嫩芽抖了抖,竟往他指尖吐了点清凉的气,顺着指尖钻进经脉,刚才还在闹腾的死气,瞬间安分了不少。
这一下,小洛算是彻底明白这种子的用处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却像专门为他长的——他受死气所困,它偏爱吃死气;他需要能晶稳心神,它偏与能晶共鸣。就像阿芷总在他熬药时添把柴,老道总在他练剑时递瓶伤药,这株嫩芽,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补了他最缺的那块拼图。
第二天清晨,阿芷来送药时,看见小洛正往瓦盆里埋死气凝结的黑渣(他昨夜特意从经脉里逼出来的)。嫩芽被黑渣一埋,竟像喝了蜜似的,茎秆蹿高了半寸,叶脉的金光更亮了。
“这是……噬灵藤?”阿芷惊得捂住嘴,“典籍里说这草早绝种了!”
小洛把最后一勺黑渣埋进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绝不绝种不知道,反正挺能吃的。”
他看着嫩芽在晨光里舒展叶片,忽然觉得,那天在兽潮宴花掉的灵石,花得值。若不是一时兴起停下脚步,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星陨山脉的热闹里,藏着这样一株专等他的草。
老道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烟杆敲得梆梆响:“好小子,你这是走了狗屎运……不对,是这草有眼光,知道跟着你有死气吃。”
小洛没接话,只是给嫩芽浇了点泉眼的水。水流过叶脉,金光晃了晃,像在笑。
他忽然想起兽潮宴的喧嚣,想起迷雾谷的凶险,想起树洞里发抖的自己。原来日子真像老道说的,不必攥得太紧。偶尔停下来,看看热闹,赌块石头,说不定就能捡到株刚好适合自己的草。
窗台上的噬灵藤又长高了些,叶片上的金光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别急,慢慢来。小洛望着它,心里那点总绷着的弦,忽然松了松。
或许,以后可以多留点心,看看这星陨山脉里,除了瘴气和陷阱,还有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