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爬上对面的雪峰时,霜花在草叶上泛着白。小洛看着青年攥得发白的指节,把最后一点火堆扒开,让余烬慢慢透透气:“你看这火,烧过的柴成了灰,没法再变回木头。但这灰撒在地里,明年开春,说不定能长出更旺的草。”
青年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瘸腿的弧度在地上歪歪扭扭,却透着点不肯折的硬气。“反思?”他嗤笑一声,声音里的戾气却淡了些,“我倒是夜夜梦见那些事——被师兄抢走的功法册,被贵女踩碎的玉佩,被师姐拿去邀功的药方……醒了就攥着拳头骂自己蠢,骂到天亮。”
他突然抬手,指着自己胳膊上那道最深的疤:“但昨天夜里,我没骂。我在想,当时要是不把药方给师姐,自己偷偷练,现在会不会不一样?要是当初没把玉佩送给丫鬟,现在是不是还能换两文钱买贴膏药?”
小洛望着他眼底的光——那光不再是空茫的怨,而是掺了点清明的悔,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了擦,终于能照见点东西了。
“想这些的时候,心里疼得厉害,”青年的喉结滚了滚,“但疼完了,倒像是松了点劲。好像那些事不是白发生的,至少……至少下次再被人算计,我能早点看出来。”
山风带着暖意掠过,吹得草叶上的霜花簌簌落下。青年攥紧了怀里的星陨戟碎片,指尖在冰凉的碎片上摩挲:“你说得对,时光回不去,但那些疼过的地方,总能长出点记性。就像这碎片,割过我的手,现在攥着它,倒知道该用多大劲才不会再被割伤。”
他抬起头,往断魂崖的方向望了望,那里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道隐约的石阶。“走吧。”他突然说,声音不大,却没了之前的拖沓。
小洛看着他抬脚迈步,瘸腿在地上磕了一下,却没像昨夜那样摇晃,反倒借着那股劲往前挪了半步。晨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佝偻的影子照得亮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疤里,悄悄抽芽。
或许这就是反思的意义——不是要改写过去,是要让过去的疼,都变成将来的路。
山风卷着松涛从头顶掠过,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叹。夜空泼墨似的,星星稀得像被人随手撒的碎银,落在青年眼里,倒成了些模糊的光斑。他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子窜起来,又被风摁下去,只剩点暗红的光,映着他半边疲惫的脸。
“我以前总觉得,力气用在对的地方,总能砸出点响来。”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在青云阁时,为了让师父多看我一眼,我能守着炼药炉三天三夜不合眼,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的药杵磨出血泡也不敢停。那时候觉得,只要药成了,只要比师兄们多炼出一颗,总能换来句‘不错’。”
他嗤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角的细纹——那是熬出来的,也是哭出来的。“结果呢?师父拿着我炼的药,转头就赏给了送他玉扳指的师兄,连句‘谢’都没有。我站在炉边,闻着药香,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举着块热烙铁,以为能焐热块冰。”
小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山风穿过峡谷,把青年的话撕成碎片,又慢慢拼起来。他想起自己找星陨戟时,曾在瘴气里连爬带滚,手里攥着半块碎戟片,以为只要拿到它,就能救破庙里的孩子,结果却被村民当成奸细,捆在柱子上晒了两天太阳。那种“用尽全力却只感动了自己”的滋味,他懂。
“后来在山脚下讨活,有户人家的小姐说,只要我能在大雪天翻过断魂崖,给她采来冰棱花,就……就许我个正经差事。”青年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风听去,“我真去了,摔断了两根肋骨,把花揣在怀里捂热了带回来,结果她拿着花,笑着跟她相好的公子说‘你看这傻子,真以为花能当饭吃’。”
他摊开手,掌心的茧子又厚又硬,像层老树皮:“你看,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跟自己较劲。以为只要够拼命,够听话,总能被人当回事。可到最后才发现,那些力气,那些熬出来的夜,那些摔断的骨头,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连被好好描写的资格都没有。”
山风突然静了静,篝火的微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小洛捡起根细柴,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把两人的影子都圈在里面:“谁说没资格?”他指了指那圈,“你熬过的夜,摔过的骨,都刻在你身上,成了你的影子。别人看不见,你自己看得见就行。”
青年望着地上的圈,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那影子好像没那么佝偻了。或许他说的“孤寂”,本就是拼命追逐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该有的代价。而那些用尽全力却没被看见的日子,至少让他知道,下一次该把力气用在自己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往篝火里添了块更耐烧的木头。山风再吹过时,他的肩膀似乎稳了些,像是终于肯把那些“没被看见”的力气,慢慢收回来,攥在自己手里。
夜露凝在松针上,垂成串晶莹的珠子,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砸在青石上碎成细响。青年缩了缩脖子,把破衫往身上裹得更紧些,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小洛。
小洛正低头擦拭那半块星陨戟碎片,指尖划过边缘时,原本泛着乌光的碎片突然闪过一丝淡金色的纹路,快得像错觉。青年猛地攥紧了手——他曾在青云阁的古籍里见过类似记载,那是灵力与器物深度共鸣的征兆,寻常修士别说触发,连辨认都做不到。
山风里突然飘来股极淡的腥气,是毒沼里的腐蛇气味,至少在百丈之外。青年还没来得及皱眉,小洛已经抬手往火堆里扔了片枯叶,那叶子遇火瞬间蜷成灰烬,腥气竟像被无形的墙挡在了外面。
“你……”青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见过青云阁最厉害的白袍医师处理毒物,至少要掐三个法诀,念半段咒语,哪像小洛这样,轻描淡写就化解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掌心。这双手曾为了讨好师兄练到起泡,为了采草药被荆棘划得流脓,却从未有过小洛那样的从容。原来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声张,是藏在细节里的掌控——就像此刻的小洛,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让周遭的风、火、甚至暗处的危险,都悄悄绕着他走。
“我这样的人,这辈子没被谁正眼看过。”青年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受了委屈,只能蹲在石头后面自己舔伤;被人踩进泥里,连个拉一把的都没有。”他顿了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所以我懂,没人会为我说话,那些不公,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小洛擦拭碎片的手没停,碎片上的血垢被擦去,露出底下细密的星纹,在火光里流转着冷光。“你不用为我做什么。”青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里磨出个大洞,脚趾冻得发红,“能跟你在这儿待上两天,听你说几句话,就够了。我知道自己斤两,不该攀附的,绝不会碰。”
他不是没见过趋炎附势的样子。青云阁里,多少人对着有灵力的修士摇尾乞怜,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可他做不来——不是不想,是被伤透了之后,反倒生出点可笑的骨气:与其摇尾换点怜悯,不如自己扛着所有风雨。
但他骗不了自己,小洛擦拭碎片时指尖的弧度,处理火堆余烬时精准的力道,甚至刚才随口说出“断魂崖活灵草习性”时的笃定,都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那不是寻常修士的强,是在某块领域里浸淫多年,才能养出的“绝对掌控”——就像炼傀师对傀儡线的熟稔,医师对药性的直觉,带着种天生的威慑力。
“你在找星陨戟,是为了……”青年没问完,就自己打住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他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得小洛的侧脸柔和了些。
山风穿过峡谷,带来远处隐约的兽吼,小洛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声音与风声无异。青年突然觉得,自己这点遭遇,在小洛可能经历过的风浪里,或许真的算不得什么。
“能在这儿歇一晚,已经很好了。”青年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明天我就往南走,不打扰你找东西。”
他不求谁为自己发声,不求谁能替他讨回公道,更不想攀附小洛的实力。这辈子吃够了“讨好”的亏,如今只想守着这点仅剩的原则,像山间的石头,不被谁看重,也不被谁轻易挪动。
至于小洛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他只当是偶然窥见的风景——知道山外有山就够了,不必非要爬上那座山。能在这人世间,遇到一个不把他当烂泥踩,还肯递半块干饼的人,留下点体面的印象,已是意外之喜。
夜露更重了,火堆的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像层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外界的风雨,也隔开了不必要的攀附与试探。青年望着跳动的火苗,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