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晶源的光在晨光里淬成冷银，冰瞳蹲在晶簇边，指尖捻着驱虫粉的陶罐，罐口的纹路被她摸得发亮。远处传来小川川磨剑的声响，“沙沙”地蹭着石面，比昨天稳了些，却还是带着股放不开的怯——像株总往阴影里躲的新藤。
她往银绒鼠窝撒了把坚果，最胖那只叼起一颗，颠颠地往小川川磨剑的方向跑，却在半路被她用尾尖勾了回来。“没出息的东西。”她低声骂了句，指尖却给鼠崽的绒毛理得更顺，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晨露。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第一次是塞缠骨藤，第二次是留驱虫粉，第三次是冻住黑蛇，第四次是送续药膏，刚才又往他磨剑的石头上垫了片软绒——怕他硌着。够了，真的够了。
冰瞳起身时，黑袍扫过晶簇的尖，带起串细碎的光。她想起昨晚小洛站在石屋门口说的话：“他不是针对你，是怕了以前的人。”她当时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白眼——怕谁是他的事，她冰瞳又不是药，能治所有人的旧伤？
她见过太多想“改变别人”的人。村子里的李婶总劝她“女孩子家别总舞刀弄枪”，结果戾兽来的时候，最先躲进地窖的就是她；生泉的猎户婆说“女人得学着讨男人喜欢”，结果她男人被影狼咬了，她卷着细软跑了个没影。
凭什么要她来证明“女人不全是那样”？她的疤是戾兽给的，她的剑是自己磨的，她护着黑森林，不是为了给谁当“好女人”的标本，是因为这林子没骗她——银绒鼠的暖是真的，黑晶源的光也是真的。
小川川磨剑的声停了，大概是看到了她。冰瞳没回头，径直往崖边走去，黑袍在晨光里扯出条冷硬的线。她听见身后九影迷踪兽的低鸣，听见小川川嗫嚅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这样正好，不必客套，不必试探，各走各的路，挺好。
崖边的风带着戾煞的残气，冰瞳抬手按了按肋骨的旧伤。那里三年前裂过，现在阴雨天还会疼，却让她记得清楚：当初是自己爬着去找的草药，自己嚼碎了敷上去，没靠过谁的“示好”，也没盼过谁的“改变”。
“要改的是他，不是我。”她对着崖下的灰雾说，声音被风撕得碎，却透着股狠劲。她可以护着这林子，护着银绒鼠，甚至在小川川快被蛇咬时伸把手——这是她乐意，不是为了让他对“女人”两个字改观。
远处传来小洛喊小川川练剑的声，冰瞳勾了勾嘴角，带着点自嘲。或许小洛说得对，这小子心里的结得自己解，但那是他的事。她冰瞳，从来只做自己觉得该做的，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随他去。
小洛靠在老树干上，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冰瞳正把抢回来的坚果往银绒鼠窝塞，动作又快又急，黑袍带起的风扫得小川川往旁边躲了躲；小川川则攥着断剑，盯着地面的草叶，嘴里小声嘟囔着“其实不用抢的”，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风卷着两人的话茬子撞在树干上，碎成一地没意义的絮叨。冰瞳骂“你懂个屁”，小川川回“你太凶了”，冰瞳又说“不凶等着被吃吗”，小川川再憋出句“可……”——没等“可”字落地，冰瞳已经转身往崖边走，黑袍的角甩得比话还硬。
小洛捡起块碎石，往黑晶源的方向丢去。石子撞在晶簇上，发出“叮”的脆响，像根针戳破了这团黏糊糊的拉扯。他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带着点山雨欲来的闷，像极了这两人之间的气——没什么大事，却总堵得人喘不过气。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从冰瞳骂小川川“没出息”，到小川川躲着她磨剑；从冰瞳偷偷往他药盒里添药膏，到小川川把药盒塞回石屋角落；从两人抢着给银绒鼠铺窝，到抢完了谁也不说话……就像两株缠在石缝里的藤，不是互相扶持，是用刺扎着对方的根，耗着，磨着，谁也没长高一寸。
小洛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袋，指尖触到袋底的硬壳——那是他昨天就收拾好的，黑晶糕、驱虫粉、缠骨藤，不多，却够他走出黑森林。他想起刚来时，觉得这里的光暖，这里的兽亲，可现在才明白，暖的是黑晶源，亲的是九影和银绒鼠，至于人……总在“谁对谁错”里打转，像生泉里的死水，泡不出新绿。
他见过真正的相处。生泉的猎户们打了猎物，会分半只给守林的老人；李寡妇晒了草药，会挨家挨户问谁需要。不是没争执，是争执完了，还能一起往灶里添柴，而不是像这里，争完了就往心里攒冰，攒到最后，连黑晶源的光都照不暖。
“小洛，她又抢山魈的坚果了……”小川川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凑过来时，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换，是昨天冰瞳塞给他的药，他却没抹。
“她不抢，你打算让银绒鼠啃树皮？”冰瞳的声音从崖边飘过来，带着刺，却没真的动气——她手里正往鼠窝里丢的，是刚摘的甜蕨根，比坚果更软。
小洛没接话，只是把干粮袋往肩上勒了勒。九影迷踪兽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背，冰蓝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像是在问“要走了吗”。
“这地方的风，太闷。”小洛轻声说，不是对谁，是对自己。他看了眼还在崖边和鼠窝较劲的冰瞳，又看了看攥着断剑、一脸无措的小川川，突然觉得，深交是需要“余地”的，而这里的人，好像把所有余地都用来拉扯了。
风突然转了向，带着戾煞的残气从崖底翻上来。小洛最后看了眼黑晶源，光还是暖的，却暖不透人心的结。他转身往森林外走，脚步稳得像踩着生泉的田埂。
九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尾鬃扫过石台上的断剑——那是小川川忘在这儿的，刃上的豁口，还留着两人拉扯的痕。
或许神秘世界的人，本就活在自己的棱角里，碰不得，磨不得，只能远远看着，看他们用刺扎着彼此的光，在无意义的拉扯里，耗掉一个又一个黑森林的夜。
小洛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时，黑晶源的光突然暗了暗，像声没叹出来的气。石台上，冰瞳往鼠窝里丢蕨根的手顿了顿，小川川攥着剑的指节松了松，风里的拉扯声，突然静了。他们大概还不知道，那个最通透的人，已经带着他的干粮袋，走向了有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