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晨雾还没散,石滩上的人就比往常多了三成。药农们背着空竹筐,却没往戾魂谷走,反而三三两两地凑在槐树下,眼神直勾勾地往灵田深处瞟;几个散修收起了力纹石,手却按在腰间的兵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姿态,不像戒备戾魂,像在等什么猎物。
小洛刚给共生草浇完水,就见守泉侯红着眼圈走过来,手里的铜壶捏得发白。“小洛……”老侯的声音发涩,“昨晚跟老李头喝酒,多喝了几杯,就……就把守心纹的事说漏了嘴。”
九影迷踪兽瞬间炸了毛,膜翼绷得像张弓,对着石滩上的人影低低嘶吼。小洛摸了摸兽的头,指尖的守心纹轻轻颤了颤,绿纹里浮出层冷光——他早该想到,生泉的人怕初绞的狠,却未必经得起“宝物”的诱。
“小洛兄弟,”一个络腮胡散修突然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却攥着柄短刀,“听说你得了个宝贝?能克戾魂,还能让灵草疯长?借哥哥瞧瞧呗,就一眼。”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都是生泉的人,有好处该分分!”
“初绞那么凶,咱们有了这纹,说不定能把他们赶出去!到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守泉侯喝断:“胡说什么!那是小洛的东西!”
络腮胡却没理他,往前凑了半步,短刀在晨光里闪了闪:“话不是这么说。生泉的地养出的宝贝,就该归生泉人共用。你一个外来的,独占着像话吗?”
石滩上的议论声瞬间变了调,那些原本畏惧的眼神,此刻都裹着贪婪,像盯着肥肉的狼。小洛想起前几日他们还在说“这小子活够了”,如今却为了守心纹,连对初绞的怕都忘了——原来人性的贪,有时比戾气更凶。
“守心纹认主。”小洛往后退了半步,银线在指尖绕成圈,守心纹的绿纹泛着冷光,“不是谁都能碰的。”
络腮胡冷笑一声,突然拔刀:“是不是认主,试过才知道!”刀光劈过来时,带起的风卷着戾气——他竟偷偷淬了戾魂血,想逼小洛用守心纹还手,好趁机抢夺。
小洛没躲。守心纹的绿纹突然暴涨,像道软墙,刀劈在上面,“当”的一声弹了回去,络腮胡的虎口瞬间震裂,短刀脱手飞出去,扎在槐树上,刀柄还在嗡嗡颤。
“这……”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洛看着络腮胡,声音平得像生泉的水:“它护善,也惩恶。生泉的暖,不是用来养贪的。”
守心纹的绿纹缓缓收回去,落在那些凑过来的人影上。被绿纹扫过的人,突然像被烫了似的后退——他们看见自己心里的念头:有人想抢纹卖钱,有人想靠纹称霸,有人甚至盘算着献给初绞换赏……这些念头被绿纹照得透亮,丑得让人发慌。
槐树下的老李头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嘟囔:“造孽啊……守泉侯说错话,咱们怎么也跟着疯……”
络腮胡捂着手腕,看着扎在树上的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狠狠瞪了小洛一眼,转身往谷口走——他知道,再闹下去,丢的是自己的脸。
石滩上的人慢慢散了,走得悄无声息,像被抽走了魂。药农们重新背起竹筐,却没人再说话;散修们捡起力纹石,往戾魂谷的方向挪,脚步比来时沉。
守泉侯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着槐树叶上的露水,肩膀微微发抖。“都怪我……”
小洛走过去,把铜壶递给他:“不怪你。人心这东西,藏不住的。”他抬头望了眼戾魂谷,守心纹的绿纹在手腕上轻轻晃,“至少现在知道,哪些人能护,哪些人得防。”
九影迷踪兽蹭了蹭他的手心,膜翼上的绒毛沾着灵草的露,凉丝丝的。小洛笑了笑,往灵田深处走——戾典还没到,生泉就先给了他一课:比初绞的刀更难防的,是藏在暖里的贪。
但没关系。守心纹既认了他,就会跟着他的性子走:暖得透生泉的土,也冷得住贪婪的心。石滩上的雾渐渐散了,阳光落在守心纹的绿纹上,亮得像块洗过的玉。
夜露打湿槐树叶时,石窝的茅草堆里,小洛睡得正沉。九影迷踪兽蜷在他脚边,膜翼半掩着他的手腕——那里的守心纹绿得温润,像块浸在泉里的玉,连月光落在上面,都透着股安稳的暖。
后半夜,风突然变了向,卷着股生泉人身上特有的灵草腥,从石窝的破口钻进来。兽猛地睁开眼,蓝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但那股气息太熟悉了,是白日里总蹲在灵田边的老李头,兽犹豫了一下,膜翼只是往小洛手腕上拢了拢,没敢惊动他——这些天小洛为了戾典,夜里总在琢磨守心纹的用法,累得眼圈发青。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让那道黑影得了空。黑影猫着腰,手里攥着块浸了“迷魂草”汁的帕子,往兽的鼻尖晃了晃。兽只觉一阵昏沉,膜翼一松,便软倒在草堆里。黑影见状,飞快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小洛手腕的守心纹,绿纹突然亮了亮,像在抗拒。但黑影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个黑布囊,囊口对着银线一罩,绿纹的光竟瞬间暗了下去,像被吸进了囊里。
黑影攥紧布囊,转身就窜进槐树林,脚步声轻得像片落叶,只在石窝外的泥地上,留下半个沾着灵草汁的脚印。
天光微亮时,小洛猛地睁开眼。手腕空荡荡的,那股熟悉的温润感没了——守心纹不见了。
他先是僵了一瞬,随即猛地坐起,茅草堆被他掀得乱七八糟。“守心纹?”他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只剩一道浅淡的白痕,像被线勒过的印子。九影迷踪兽被他惊醒,晃了晃脑袋,膜翼无力地扇了扇,显然还没从迷魂草的劲里缓过来。
“兽!”小洛抓住兽的肩,声音发颤,“我的纹呢?你看见谁了?”
兽晃了晃脑袋,蓝眼睛里满是慌乱,突然挣脱他的手,往石窝外冲。它趴在那半个脚印旁,用鼻尖嗅了嗅,然后对着槐树林的方向低吼,膜翼上的绒毛倒竖——那是愤怒,也是指向。
小洛跟着跑出去,看清那脚印时,心沉得像坠了铅。是生泉的人,脚印边缘沾着的灵草碎,是凝露草的叶——白日里,老李头总在凝露草田边转悠。
“老李头……”小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发懵。他以为守心纹认主,以为生泉的人就算贪,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小心,就能护住这纹,护住戾典的胜算……原来大意从来不分时候,自信过头,就是给别人留空子。
九影迷踪兽突然对着灵田深处的方向狂吠,那里有个人影正往谷口挪,背影佝偻,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囊——正是老李头。
“站住!”小洛吼出声,声音在晨雾里炸开,惊得槐树叶簌簌落。他追上去时,银白的发丝被风扯得凌乱,眼里的急火几乎要烧起来,“把纹还给我!”
老李头被他吼得一个趔趄,回头看见小洛,脸瞬间白成纸,转身就跑,却被守泉侯拦住了去路。老侯不知何时站在谷口,手里的铜壶捏得死紧,看见那布囊,气得手都抖了:“老李!你疯了?那是小洛的命根子!”
老李头瘫坐在地上,布囊从手里滚出来,落在泥里。他抱着头,哆哆嗦嗦地哭:“我不是故意的……初绞的人找我了,说我把纹偷给他们,就饶了我儿子……我没办法啊……”
小洛冲过去捡起布囊,打开一看,心又凉了半截——里面是空的。
“纹呢?”他抓住老李头的胳膊,声音发狠,“你把纹给谁了?”
“刚……刚交给谷口的玄刃了……”老李头涕泪横流,“他说拿到纹,就放我儿子回来……”
“玄刃”两个字像道雷,劈在小洛头顶。原来不是生泉人的贪,是初绞的算计——他们知道硬抢不行,就挑软柿子捏,用老李头的儿子当把柄,借刀杀人。
守泉侯突然“啪”地给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哑得像破锣:“都怪我!要不是我嘴碎,初绞怎么会知道纹在你这……”
小洛没理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戾典在即,守心纹却落到了玄衣人手里。那纹能克初绞的戾珠,可若被他们反过来研究,找到克制的法子……
他猛地转身,往戾魂谷的方向跑。九影迷踪兽紧随其后,膜翼展开时带起的风,比晨雾还急。
“玄衣人!”小洛的吼声撞在谷壁上,回音层层叠叠,像在给自己壮胆,也像在泄愤,“把纹还我!”
晨雾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银白的发丝在风里飘得像根线,一头系着生泉的悔,一头系着戾典的险。
大意犯下的错,总得自己追回来。哪怕前面是初绞的刀,是戾魂谷的黑风,也得追。守泉侯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朝着生泉的方向大吼:“都愣着干什么!小洛护了咱们这么久,现在该咱们护他了!”石滩上,那些曾贪婪、曾沉默的人,突然动了。药农抓起镰刀,散修握紧力纹石,连醉老道都扛起了他那柄锈剑,跟着往戾魂谷的方向赶。晨雾里,一群人的影子,正追着那道银白的身影,往最险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