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还在耳边轰鸣时,小洛就听见崖顶传来苍玄暴怒的吼声——大概是发现他坠崖的地方只有一丛被撞断的岩松,却没找到尸体。这短暂的分神,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他拼尽全力蜷缩身体,任由湍急的水流带着自己撞向礁石。后背撞上石头的瞬间,喉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可他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只是借着反作用力往水流更乱的暗礁区钻。苍玄的感知再敏锐,也不可能在这种乱石嶙峋、水声嘈杂的地方精准锁定他的位置。
“就是现在。”小洛在心里默念,指尖摸向腰间——那里还别着杏颜塞给他的“隐息草”,这种草碾碎了涂在身上,能暂时遮住活人的气息,是山里猎户躲避猛兽用的法子。他忍着蚀骨毒的眩晕,飞快地将草叶揉烂,汁液混着河水抹遍全身,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刚抹完,就听见崖顶传来玄铁铠甲的碰撞声,苍玄果然追来了。水流上方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那是高阶修士探查气息时特有的威压,像一张无形的网,贴着水面缓缓扫过。小洛屏住呼吸,钻进两块巨大的礁石中间——这里的水流形成了天然的漩涡,能扰乱气息的轨迹。
威压扫到礁石边缘时停顿了片刻,小洛甚至能想象出苍玄站在崖边的样子:面甲下的眼睛一定泛着青黑,掌心的怨气团因为找不到目标而躁动。但他没停留太久,大概是觉得“中了蚀骨毒的小洛必死无疑”,又或许是急于回去掌控炼魂炉,那股威压很快就撤了。
直到铠甲声彻底消失在禁地方向,小洛才敢大口喘气。河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知道苍玄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现在,他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足够他离开这片绝地,足够他把消息送出去。
“活着,才有机会。”小洛拽住一根顺水漂来的断木,借力往暗河下游划去。蚀骨毒还在蔓延,左腿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停。每划一下,就离染坊近一分,离那些等着他的人近一分。
水流渐渐平缓,前方隐约出现了光亮。小洛认出那是连接溪谷的出口,去年他还在这里帮阿春捞过掉进水里的织布梭。熟悉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暖,连伤口的疼都轻了些。
“先保住命,再谈别的。”他望着出口处摇曳的芦苇,那里藏着染坊的方向,藏着流转珠里的灵草,藏着他还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苍玄的阴谋再大,炼魂炉的怨气再凶,也得等他喘过气来,才有资格去拆。
断木载着他穿过芦苇荡,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凉却带着生机。小洛知道,这场逃跑不是认输,是为了带着更多人,在更关键的地方,跟苍玄、跟这吃人的世道,好好算笔账。
而现在,第一步,就是活下去。
断木擦着芦苇根停下时,小洛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他刚想往草堆里缩,求救声就像根细针,猛地扎进耳朵——那声音带着哭腔,混着铁卫营的呵斥,分明是个孩子。
“放开我!我要找我娘!”
小洛心里一紧,扒开芦苇往声源处挪。月光穿过苇叶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只见三个穿铁卫营铠甲的士兵正围着个穿粗布衣的小男孩,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半袋糙米,另一个正用刀柄戳孩子的后背。
“你娘?早被苍统领扔进炼魂炉了!”士兵的笑声像破锣,“识相点就把你家藏的活灵草交出来,不然连你也扔进去!”
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包角露出点绿色的草叶——是活灵草。他咬着牙往芦苇深处挣,被士兵一脚踹在膝盖上,“咚”地跪在泥里,布包滚落在地,里面的活灵草散了出来,沾了满身泥。
小洛的指甲突然掐进掌心。他想起染坊的小石头,去年也是这么大,抱着药罐跟在自己身后,喊他“洛哥”。这孩子的哭声里,有他太熟悉的恐惧——不是怕疼,是怕再也见不到亲人。
蚀骨毒突然在这时发作,左腿一阵抽痛,差点让他栽进水里。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压过了芦苇的腥气——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三个士兵虽不是高手,可他连站都站不稳。
可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哑,像被捏住了喉咙的小猫。小洛看见他偷偷往怀里塞了片活灵草叶,那动作跟小石头藏糖块时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老头说的“循环不是等出来的,是护出来的”,要是连眼前的孩子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染坊,谈什么破苍玄的阴谋?
“妈的。”小洛低骂一声,摸出怀里最后半瓶苏绾给的止痛药,仰头灌了下去。药汁刚入喉,就忍着剧痛抓起两块尖锐的石子,用尽全力往最近的士兵后脑勺扔去。
“谁?!”
石子砸在铠甲上,发出“当啷”轻响。士兵们猛地回头,小洛趁机扑过去,用断木狠狠撞向离男孩最近的士兵膝盖。那士兵没防备,惨叫着跪倒在地,手里的糙米撒了一地。
“跑!”小洛吼着,又抓起块石头砸向另一个士兵的脸。他的动作因毒性变得迟缓,却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一时逼得士兵们不敢上前。
男孩愣了愣,抓起地上的布包,连滚带爬地往芦苇深处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小洛被一个士兵按在泥里,后背挨了重重一脚,忍不住喊:“大哥!”
“别回头!往染坊跑!找苏绾!”小洛咳出一口血,却突然笑了——他看见男孩眼里的光,不是恐惧,是“有人在护着我”的亮。
士兵的刀鞘又砸下来,小洛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听见男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见活灵草的叶子在布包里沙沙作响,像在为这趟没白来的救援鼓掌。
蚀骨毒的剧痛和伤口的疼混在一起,却奇异地让他想起洗灵泉的水——凉的热的缠在一起,才是活着的滋味。他或许护不住所有人,可只要护住一个,就不算输。
“抓起来!带回去给苍统领发落!”
被士兵拖拽着往禁地方向走时,小洛望着男孩消失的芦苇丛,突然觉得这趟没白来。至少,那孩子知道,这世道再黑,也有人愿意为他挡一挡。
而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