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连绵的灰黑屋脊吞噬。王家大宅深处,王云缩在自己窄小的偏房里,指尖冰凉。窗外隐约传来婆母与来访女眷的说笑声,那笑声像针,一下下扎在她脊梁骨上。又是哪家的媳妇添了丁?还是谁抱上了大胖孙子?她不敢细听,只把手中那块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小肚兜,攥得更紧了些。三年了,嫁入王家整整三年,她的腹部依旧平坦,成了婆家眼中一块洗不净的污渍。丈夫起初还温言宽慰,如今也只剩下了沉默和偶尔酒醉后的叹息。
“不能再等了。”王云听见心里一个声音说。她站起身,从枕下摸出一张边缘磨损的黄纸,上面用朱砂潦草地画着蜿蜒路线,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月晦之夜,子母泉开,饮之得嗣。这是她耗尽私房钱,从一个云游的瞎眼婆子那儿换来的希望,或者说,是最后的疯狂。
夜半三更,梆子声远,王云裹紧一件深色斗篷,溜出后角门,投身于城外漆黑的野山。山路崎岖,树影幢幢,夜枭的啼叫像是孤魂的哀泣。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荆棘扯破了裙摆,露水打湿了绣鞋,冰冷的恐惧缠绕着她,但比恐惧更甚的,是那份无后的绝望,推着她往前,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中央,有一口泉眼,正汩汩冒着寒气。泉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奶白色。泉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妪,穿着辨不出颜色的旧衣,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
“来了。”老妪的声音干涩,像风吹过枯叶。
王云心尖一颤,连忙跪下:“求婆婆赐泉。”
老妪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髓里去。她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寸许高的琉璃瓶,瓶身剔透,却隐隐流动着一丝血红的光泽。“拿去吧,”老妪将瓶递过,“饮下此泉,可得你所愿。但切记——”
就在这时,一股邪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起地上沙石,迷了王云的眼。她下意识地闭眼抬手遮挡,待风稍歇,急忙睁眼,泉边空空如也,哪还有老妪的身影?唯有手中冰凉的琉璃瓶,证明方才并非幻觉。那句未尽的叮嘱,消散在了风里,只留下令人不安的余音。
王云顾不得细想,将那瓶泉水紧紧捂在胸口,如同抱住了救命稻草,转身踉跄着奔下山去。
回到阴冷的卧房,丈夫鼾声正沉。王云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拔开瓶塞,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甜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闭上眼,仰头将瓶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味道古怪,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
奇迹般地,不出半月,王云竟真的出现了害喜之症。婆家请来郎中确诊后,态度顿时天翻地覆。婆母每日嘘寒问暖,珍馐补品不断,丈夫也重现笑容,连带着她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心中对那眼怪泉和神秘老妪充满了感激,至于那晚被打断的警告,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怀胎七月,便瓜熟蒂落。生产意外地顺利,产下一個男婴,白白胖胖,哭声洪亮。婆家上下喜气洋洋,大摆筵席。王云看着怀中吮吸手指的孩儿,心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柔情与骄傲。这孩子除了眼睛格外黑亮,看人时有种超乎婴孩的专注外,并无任何异常。
变故发生在孩子满月后的某个夜晚。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王云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借着床头昏黄的油灯,她看见摇篮里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全无婴儿的懵懂,反而清澈、深邃,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然后,那粉嫩的小嘴一张一合,一个清晰而稚嫩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
“娘亲,”婴孩咧开嘴,露出无齿的笑容,天真又诡异,“可要孩儿为您除去眼中钉?”
王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头皮发麻。她猛地坐起,惊疑不定地瞪着摇篮。是幻觉?是梦魇?可那声音犹在耳边回荡。她颤抖着手,想去碰触孩子,那婴孩却合上眼,咂了咂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疲惫产生的错觉。
然而,第二夜,子时。
同样的时间,同样骤然睁眼,同样黑亮得令人心寒的眸子。
“娘亲,”婴孩的笑容依旧无害,话语却字字惊心,“那个总克扣您用度的管事婆婆,孩儿可以让她明日失足跌入井中。”
王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捂住那欲要再次开口的小嘴。“不!不许胡说!”她声音发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婴孩在她怀中扭动了一下,很快便安静下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只是说了句梦话。
此后的夜晚,成了王云的酷刑。每到子时,她便惊恐地醒来,死死盯着摇篮,生怕那索命般的问题再次响起。而那孩子,似乎洞悉她的一切隐痛,提出的“眼中钉”从刻薄的妯娌,到曾对她言语轻薄的远房表亲,甚至……是日渐流露出纳妾心思的丈夫。
恐惧像藤蔓,将王云越缠越紧。她开始回避婆母“孩子愈发安静乖巧”的夸赞,不敢与丈夫对视,生怕他们从自己眼中看出破绽。她终于明白,那夜子母泉边老妪未尽的叮嘱,是何等重要。这求来的“贵子”,根本不是什么福报,而是她亲手引入家门的……邪物。
这一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子时将至,王云蜷缩在床角,心跳如擂鼓。油灯因窗缝漏进的风摇曳不定,将摇篮的影子拉长,扭曲得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终于,在那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的刹那,摇篮里的孩子准时睁开了眼。雷声滚过,映亮他脸上那抹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娘亲,”婴孩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他小小的手指,竟抬起来,指向了窗外正院的方向——那是婆母的住处,“她今日又因琐事责骂您了。让孩儿帮您吧,只需片刻,她便会……永远安静。”
王云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看着孩子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看到了无尽深渊的入口。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厉声呵斥,阻止这邪祟之行?
还是……点头默许?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这座深宅大院,也仿佛要冲刷掉人心深处,最隐秘的黑暗。
王云的嘴唇哆嗦着,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发不出声。婆母白日里尖刻的嘴脸、指桑骂槐的言语还在眼前,那种积压了三年的屈辱和怨恨,在此刻被婴孩一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她看着孩子那双纯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想要为她“分忧”的期待。
就在她心神摇曳的瞬间,婴孩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那双黑眸掠过一丝极淡的红光。窗外又是一道霹雳,照亮了他瞳孔中转瞬即逝的诡异纹路。
“不……”王云终于挤出一个气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捂孩子的嘴,而是紧紧抓住了摇篮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能点头,她知道,只要她流露出一丝默许,某种不可挽回的事情就会发生。这不再是梦魇,这是她必须面对的诅咒。
婴孩眨了眨眼,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平常那种懵懂的表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夜间的例行询问,很快便沉沉睡去,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王云却再也无法入睡。她瘫坐在床脚,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惧和后怕。她不仅仅是在害怕这个孩子,更是在害怕自己内心那片刻的阴暗。这邪物,它在试探她,引诱她,它要的不仅仅是降临于世,它要的是她这个“娘亲”的认同,甚至……是同化。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院子里一片狼藉。王云抱着孩子去给婆母请安,脚步虚浮。婆母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夜里孩子闹了?”
“没……没有,孩子很乖。”王云低下头,不敢看婆母的眼睛。
“哼,也是,比你争气。”婆母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多吃些,奶水才足,别饿着我的大孙子。”
那声“大孙子”像针一样扎在王云心上。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婴孩似乎不舒服地动了一下。王云慌忙放松力道,抬眼却正对上婆母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子嗣”的重视,而非对她这个人的关怀。她心中那点因为拒绝孩子而刚刚升起的微弱正气,又开始动摇。如果……如果婆母不在了,是不是就没人再给她脸色看?是不是丈夫也会重新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她开始变得魂不守舍,喂奶时常常走神,孩子哭闹也反应迟钝。丈夫察觉了她的异常,夜里搂着她问:“云娘,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让乳母带几天?”
王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把一切都告诉他,那口怪泉,那个老妪,孩子子时的低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会信吗?还是会把她当成疯子休弃?她已经失去了娘家依靠,如果再失去丈夫,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这个秘密,她只能独自承受。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发清晰,白白胖胖,人见人爱,除了王云,没人知道这可爱皮囊下的诡异。他不再每夜都问,但每隔三五日,子时来临,他必定醒来,用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眸看着王云,提出新的“建议”。有时是针对多嘴的仆妇,有时是针对与丈夫走得稍近的丫鬟,每一次,都精准地戳中王云内心最隐秘的痛处和嫉妒。她从一开始的坚决拒绝,到后来的沉默以对,内心的防线在一次次诱惑和恐惧的夹击下,渐渐转变。
直到那一晚。
王云无意中听到丈夫与婆母在书房争执。婆母的声音尖锐:“……三年无所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根苗,你还守着她作甚?那李家小姐我看着就很好,娶过来做平妻,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丈夫的声音带着犹豫:“娘,云娘才刚生产不久,这样对她……”
“对她怎样?她若真是个贤惠的,就该主动为你张罗!占着窝不下蛋的时候忘了?如今不过是仗着生了个儿子!”
王云站在门外,如坠冰窟。原来,即使有了儿子,她在婆母眼中,依然是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物件。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淹没了她。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心中一片冰冷。
子时到了。
孩子准时睁开眼,这一次,他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云,黑眸深不见底。
王云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视线。她直直地回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干涩而平静:“你……真的什么都能做到?”
婴孩的眼中,那丝红光再次一闪而过。他轻轻点了点头,小嘴微张,稚嫩的声音在静夜中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娘亲想要谁消失?是……祖母,还是……那位李姨娘?”
王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看着孩子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又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那个月晦之夜,泉边老妪未尽的叮嘱。
狂风,似乎又在窗外呼啸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