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化在苗人的监督下，离开了白石寨。
黑寂的荒野山路上，他缓缓行了一段，便停了下来，看向旁边的树林。
“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语落，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赫然是白狼。
“你怎知道我在身后。”
白狼紧了紧眉头，他一向隐秘的追踪手段竟被这汉人看穿，心中生出些许疑窦。
李元化却是不答，悠闲靠在树干上，抱臂望着他，戏谑道：“是寨子里的两个老不死让你来的吧。”
白狼确实是奉寨老和巫师之命前来。
原来此前在院中，为了暂时稳住妙妙，放了李元化不过是权宜之计，二人暗中安排他在寨外劫回。
“既然知道，还走的不紧不慢，莫非是嫌命长。”白狼冷冷说着，亮了亮腰刀。
这等算计，其实早在两个老不死耳语商量之时，便已被李元化窃听而去，所以他并未感到惊讶。
白狼虽是精壮，看起来很有些武力，但仍旧是寻常之人，李元化笑道：“就你一个人来，他们倒是对你挺放心啊。”
他风轻云淡，毫无惧色，令白狼有些怀疑自己的威慑力，不满哼道：“若是要杀你，我一人便足以。”
李元化轻笑几声，不过看白狼似乎并未要动手的样子，说道：“人就在这里，你既然现身，为何还不动手？”
白狼凝视着他片刻，突然收起腰刀，沉声道：“快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我答应过妙妙的事，绝不会反悔。”
他说完干脆的转身离去，李元化诧异，此人倒是信守承诺。
望着白狼远处的身影，李元化消失在原地，也紧随而去，回到苗寨之中潜伏。
……
第二日的夜晚，夜空无月，阴气森森。
白石寨中，一具华丽的棺材停在神女居前，苗人们在院中进进出出，正在为今夜的落洞做最后准备。
妙妙身着白麻素衣，发间插银雀簪，缠红丝线，双眼蒙着条青布，犹如冰冷的神像坐在奁台前一动不动。
“看起来倒不像是出嫁，更像是下葬。”
房内突然响起道声音，妙妙一惊，急忙扯下青布，窗边破碎的月光中映入镜面，照出李元化的身影。
“你没走？”
妙妙万分诧异，随后脸上现出焦急：“是不是他们拦住了你，不让你离开，我这就去找寨老。”
李元化抬手制止她道：“是我自己回来的，我早和你说过，他们拦不住我。”
他的身躯清风般悬起，陡然消失在窗边，飘至在桌旁，引得妙妙惊骇。
“你……你不是人？”
她不知修道之事，李元化笑着解释道：“忘了和你说，我是北帝派的道士，名叫李元化，略懂些法术。”
“李元化，”妙妙在嘴边轻声念了几遍，“那你为何要回来？”
“回来瞧瞧这落洞到底怎么回事，顺便问问你，可知哪里有蛊虫。”
“蛊虫一般只有巴岱才有。”
苗人将女巫师称为巴岱，其实在返回神女居前，李元化已偷偷去了趟巫师住所，并未发现蛊虫的踪迹。
妙妙得知后，说道：“那应是蛊虫用完了，我曾跟巴岱学过些巫术，她说蛊虫也是洞神赐福才可得。”
洞神赐福，李元化颇觉荒谬，他倒是想看看这落洞究竟搞什么鬼。
“那些人送你去死，你便没想过逃走么？”
面对李元化的疑问，妙妙垂下头，过了许久才落寞道：“这是苗人几百年来的规矩，所有人都要遵循，如果我逃走了，寨子里的其他人便要遭难。”
李元化暗暗感叹，这同活人献祭五猖神也没两样，只不过一个是敬畏死亡，另一个则是对生的崇拜。
或许是死期将至，妙妙话也多了起来，眼中有些期盼问道：“你是汉人，苗寨外面又是怎样的，能和我说说么……”
李元化错愕，才知妙妙竟然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苗寨的大山，而一到破瓜年华就被选为了落花洞女。
斟酌了一番措辞，李元化隐去苦难，聊了些有趣的见闻，妙妙听得眼眸异彩连连。
“寨子里的人都说汉人险恶，好像和你说的不太一样，真想去外面瞧瞧呢……”
妙妙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戛然而止，李元化听得莫名有些心酸。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很快外面便传来呼唤之声，恳请妙妙出发。
妙妙深深望了眼李元化，带着些许苦涩笑着：“谢谢你同我说了这么多，今晚过后，恐怕就不能再见了。”
白石寨中响起了沉闷的牛角号声，仿佛在催促着她，妙妙带着丝不舍蒙上了青布，走出神女居。
巴岱巫师在棺材前掷了三次竹卦，便高喊道：“阴卦，洞神聘娶！”
李元化已藏于暗处，只见妙妙的瞳孔在卦声下，猛然扩散，一抹蝴蝶纹一闪而过。
他惊疑，看样子妙妙的身躯似乎有异样，但不知是什么情况，此前竟然无法看出。
妙妙手捧着洞神牌位，迈入棺材之中，八名戴着开山傩面的未婚男子将棺材扛在肩头。
寨老见状，微微点头，顿时巫师烧了纸扎花轿，上百苗民跪伏在地哭丧起来。
白狼眼神空洞打起引魂幡，上书妙妙生辰同“恭贺洞神大婚”字样，牵着黑山羊和雄鸡在前引路。
八人送嫁男子紧跟而上，沿途抛洒纸钱糯米，跳着躯煞舞，朝远处而去。
李元化紧随其后，一直跟着众人来到大山深处一个名叫圣心洞的溶洞中。
“蝴蝶娘娘开天门，洞神爷接新嫁娘。阳间无缘阴间配，花落洞府莫还乡……”
送嫁之人唱着送神婚歌，将妙妙抬入了洞中后，在她身上洒了些桃花，在洞口洒了朱砂，用石头封上，不留出路。
幽暗的溶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水滴落下，死一般寂静。
李元化隐于角落的钟乳石之后，暗中探查着洞内情形。
妙妙此时慢慢从棺材中坐起，摘下青布，恐惧茫然地望着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
轻微的啜泣声传出，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垂起泪来。
过了不久，洞中突然响起了梵音，伴着微风泛起了一股异香。
李元化开了天眼，朝溶洞深处瞧去，只见一道身影缓缓朝棺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