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信纸上写着李鸣写给维姬要办的两件事；黑龙的运输舰队，以及从色图开始的，文化领域的商业活动计划。

　　8月中旬，维姬坐上了前往尔顿王国的棚车，手里捏着那软软的信纸，精神满满。

　　哪怕她不主动去看手里的纸，同车的人们也看得出来，她在乎那东西。

　　人们聊天聊到她，维姬便用一口熟练的本地口音说：

　　“不是不是，和很重要的人一起写的。这是‘我们’的笔迹。我们的。”

　　人们大笑，问起那个人是男是女，是亲人或是即将成为亲人。

　　维姬肚子里的话猝然说不出来了。

　　她眯起眼睛，想着李鸣看自己的眼神，让自己的脸红起来，转移了话题。

　　“不说我的事。”

　　她羞涩的低下头，然后豁达的抬起脸蛋问：

　　“听说尔斯顿男爵喜欢上了精灵歌剧，每天都在排练？那里缺人吗？”

　　人们纷纷劝她不要去，如果实在是缺钱，可以自己做些丝，卖给城里那些做绸缎的女人，也有一个好收益呢。

　　到了城里，维姬便不用和其他人同车了。

　　家附近的大城市只有两个，维姬自然不是随便选的。

　　李鸣一定猜的出来，她在这里做了许多准备。

　　在金钱的力量下，有的是人帮维姬办事。

　　他们是电灯工厂的工人，除了工厂的班次，平时也做工厂接济他们的副业。

　　通常，维姬只需要在当地砸钱，弄出来一个工厂，然后再在工厂内设置一个看起来有希望的制度，这些勤劳淳朴的人们就会傻了吧唧的坚信维姬的一切命令都是好事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的电灯生意是维姬的弃子，资金链断裂后当地贵族会把这里的劳动力打包卖给维姬。

　　负责这一事务的是经济城市的老手。

　　她们跟维姬跟的更久，做更复杂的事。

　　“菲丽小姐！”

　　热情的小伙子们听说维姬要来，早就等在工厂旁边。

　　维姬换了身衣服，打扮的像个贵族小姐，礼仪规范也像是贵族小姐，唯独眼神不像贵族小姐。

　　她把这些人打量了一遍，给他们表现的机会，以观测不同人类对机会的态度，决策能力和对工厂的忠诚度。

　　一个男人，也许应该是男孩，帮维姬捡起她不小心落在地上的丝带，另一只手按住想要上来的同伴。

　　维姬问：

　　“你叫什么名字？”

　　“欧文，欧文·……”

　　就在他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人群外面有人起哄：

　　“小姐！别信他的！他是个奴隶，娘胎出来就没有姓！”

　　男孩立刻回头爆呵。

　　他红着脸，只看到维姬对他的神秘一笑。

　　那笑容便已足够了，那笑容足以让在这工厂中重获新生的男孩做出选择。

　　马车上，维姬的核算表里自然没有他的未来。

　　生产技术不进步，导致现有的高福利待遇本质上是对同层次市场的消耗。维姬不可能精简管理层或物流环节以节省资源，高福利待遇是相对的，而且很快就会因资金不足回到奴隶应有的“正常水平”。

　　维姬想要借此把本地难以下手的两个贵族拖进泥潭，直到他们在无法兑现的金券中窒息死亡。

　　如果这步计划成功，维姬就可以把教宗国另一个城市的资金转移过来，重复之前她做过的事；日子忽然有了盼头，生活很艰难，但大慈大悲的菲丽小姐带着她勤劳的工人们挺过来了，工厂里是有些讨厌的家伙，但日子整体过得去。

　　他们只要好好工作，好日子就能持续下去。

　　这个人工设计的美梦是个泥潭，没有人能逃脱。

　　但李鸣不会看上这些维姬耍小聪明得来的技巧。

　　她需要的是更好的礼物，一个让李鸣也感到惊讶的礼物。

　　“她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在维姬手里灵活的折叠起来，纸张折叠发出的破碎响声让车厢里的嬷嬷呼出一口气：

　　“很好，但您不在，前些日子有几个人想要在资金报表上造假，被我们的验算人员发现了。

　　她……转移到了亨利子爵的辖地……”

　　维姬回想着这个亨利子爵是谁，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嬷嬷反复看了几遍，确认维姬是真的没有表情，连忙低下头。

　　维姬皱眉通常意味着只是某些进程的设计有问题，她会认真投入精力修改，若听了坏事还没有表示，那就说明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了。

　　“他们真想得出来。杀了他们。”

　　她吐出判词，将脑里的新命令组织成语言，继续说：

　　“直接去亨利子爵的领地，我要确认她的状况。”

　　“继续汇报这个月的不可控，意外情况。”

　　嬷嬷从怀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和维姬手里的一模一样。

　　报告形式都是维姬亲手制定的标准。

　　嬷嬷老眼昏花，看不清却不能开窗借光，她歪斜着头：

　　“A2-38队有两次没把尸体打扫干净，我们的人发现漏了两滴血，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所以……”

　　维姬忽然拉起窗子。

　　阳光刺入车厢，窗外的景色飞逝而过。

　　她为了节省时间，在高速中转系统投了不少钱。

　　这套高速物流系统每个季度都在亏损，而那些愚不可及的蛀虫在做什么？她给了他们生活，他们却不愿意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

　　“把A2-38叫过来。我还有些事要做，要去王都一趟，通过……梅德罗斯堡垒中转。这一路让A2-38的人随行。”

　　“明白……”

　　嬷嬷继续说起下一件事……

　　……

　　十天后，跑死了两匹马，维姬提前到了亨利子爵的领地。

　　这一路又暴露出维姬商会的许多问题，比如当她问嬷嬷亨利子爵到经济城市的具体路程时，嬷嬷竟然完全答不上来。

　　数据很重要，李鸣从来都是看数据的，他对距离敏感，就是这样他才是李鸣。

　　维姬想着搞地图册的成本，在门口下了马车，皱着眉，独自走入庄园。

　　庄园很小，风格做的像是大贵族的领地一样，因资金不足拙劣又不工整。

　　亨利子爵以为维姬会觉得被亏待，一路上拼命讨好她。

　　“我要一个安静的房间。”

　　埃丽莎就在这里，见她，维姬习惯性的想要换一身更普通的衣服。

　　她在沾满泥水的石板路上走出三步，亨利子爵已在前面的路上等她。

　　内地的风要比海边来的绵长，像是涓涓细流。

　　维姬用了香精，她从风中闻到了权力和金钱的味道。

　　“算了，带我去见她。”

　　已经没有必要了，维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家，或者比那更好的某种东西。

　　埃丽莎不过是一个李鸣不愿意提起的幽灵，游走在他过去的阴郁之中，偶尔出现在李鸣沉默的时候，然后转瞬间被他抛却。

　　维姬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踏上去主宅的路。

　　路边，亨利子爵还留着他的私田，两个老仆人正在地里劳作。

　　“你现在赚的钱已经够了吧，忘不掉这块地？”

　　亨利子爵笑着：

　　“玻璃厂的地契还在您的手上，等契约结束，我打算直接从这里离开，去西方边境。”

　　“哦？”

　　“菲格罗亚伯爵夫人愿意给我们这种钱袋子空空的贵族一笔热钱……”

　　亨利子爵现在可不能算是钱包空空。

　　维姬知道埃丽莎住在二楼，她提起裙摆，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却在大厅左侧看到了她那标志性的白金色头发。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亚麻裙，抱着一捆布料正在女仆的帮助下往楼梯这边走。

　　她看见维姬是布料倾斜的偶然一瞥，维姬站在缝隙后面等埃丽莎主动过来。

　　维姬穿着黑色的礼服裙，头发挽在脑后，埃丽莎一眼就看得出来。

　　两人上次见面已是一年前，时间过得很快，非常快，埃丽莎把布料扔给女仆，那个可怜的女仆晃晃悠悠的靠在墙上，看起来要被布料压扁了。

　　埃丽莎给女仆道了个歉。

　　她和下人的关系不错。

　　她随后小跑到维姬身前，拍了拍手，却要仰视着才能看到维姬的脸。

　　“好久不见。”

　　维姬不打算和埃丽莎说废话，她这次来既不是炫耀，也不是故意欺负人的。

　　维姬在心里笑起来。她是来帮李鸣传信的。

　　她张开嘴唇，说：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