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县位于开封府西南,地理条件优渥,历史文化也极为悠久。
曾经五次为都,春秋初称霸一时的郑庄公便是建都于此。
不过在二十一世纪,它的光芒被“火车拉来的城市”郑州所掩盖了。
但在明朝,新郑县的地位还是远高于北边紧临着的郑州。
这里一片平原沃土,自西北向东南,一条双汩河缓缓流过,新郑县城便建于河北。
沿着东南西北四道城门,两条笔直的大街将县城粗略分为四个区划。
西北的民居区,东南的商业区,西南的教育和文化区,东北的政府区域。
此时,宋瀚林便骑着马来到了位于县城正中偏北的县衙所在。
天下县衙规制大同小异,沿着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县门,仪门,大堂,二堂等,之后便是知县内宅。
东西两侧跨院则分布着县丞,主簿,典史等佐贰官的衙门和宅邸。
宋知县一行人在章韬志和几名书吏的引领下,穿过县衙大堂,一路来到后院知县宅邸。
“宅院卑职已命人打扫干净,大人只管安心入住,好生修养身子。”
“铁大山和告示的事,也已吩咐给刑房的人去干了。”
章县丞满脸亲昵地笑着,看起来像是宋瀚林阔别已久的老友。
这是大明官场老油子的基本素养。
一把手就是一把手,更何况是宋大人如此强悍的一把手!
上任第一天就敢“奉命”杀人,“颂功”赋诗,到底是什么来历?
还摸不清对方底细的章县丞,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宋瀚林可以冷眼对章韬志,章韬志却不能不跟在他宋翰林屁股后面。
所以还是得低头,忍气吞声啊,无妨,先让你得意几天……
“有劳章县丞了,就此请回吧。”
宋瀚林毫不拖泥带水,拱手拜别章韬志等人,便领着黄师爷和王家父女进了宅门。
这宅子倒是十分幽静文雅,东边有一处园林,绿竹萦绕着湖水,亭榭连廊通着曲径。
夕阳下一片暖意,让人十分舒心。
宋瀚林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一点。
虽然前世也杀过不少人,但那都是用枪,用子弹,或者用权力那把无形的手。
像今日这般,用冷兵器长刀,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啊……
这世间有多少事,一旦开了头,便再也停不下来。
宋瀚林失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今日郊外道路上的那一汪鲜血,会不会汇成一片汪洋大海,将整个新郑淹没。
包括宋瀚林自己……
“县尊大人,你怎么了?”
黄师爷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
宋瀚林淡淡摇头,发觉自己有点失态,便立刻恢复了平时的镇静。
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宋瀚林总是能及时冷静下来,这也是他前世官运亨通的一大原因。
“你带着他们父女二人暂住东西厢房,今日就先这样吧,一路赶来,也着实累了。”
宋瀚林指着王家父女,对黄师爷吩咐道。
“小女略通厨艺,为大老爷煮一碗燕窝汤,补补身子吧?”
那王小妹矮身行礼,低头恭请道。
宋瀚林点点头,轻“嗯”一声,便阔步向正房行去。
推开红漆木门,只见屋内开间进深不大,估摸着有五十见方。
北墙上正中挂着几幅字画,下面一张紫檀木方桌,配着两张紫檀木座椅。
靠着东墙是黄花梨实木卧榻,顶盖雕花精美绝伦,隔着屏风,别有一番古色古味。
沿着其他墙面,皆有紫檀实木书架,橱柜等。
这一番家具布置,在古代也算得上奢侈了。
但对于住惯了行政套房的宋局长来说,就犹如下乡进村一般,颇有点简朴的工作风气。
屋内已经有点昏暗,黄师爷掌灯进来,轻放在桌子上,在一旁默站了一会儿,见知县老爷没甚吩咐,便识趣的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宋瀚林一人,他静看着摇曳的烛光,陷入了沉思。
新郑县衙让他回忆起了前世在青山县大院里的日子,那时他是一县主官,在整个班子里一言九鼎,说一不二,少有反对意见。
曾有同行说:“前一天晚上做个梦,第二天我就可以让它变为现实!”
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可是在当下这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身为朝廷钦派的七品知县,集行政,司法,执法等权利于一身,却有着太多掣肘。
作为地头蛇存在的本地胥吏集团以及士绅地主,分走了太多知县的权力和利益。
对于有着一把手情节的宋大局长,这是完全不可忍受的!
什么事都要向你们这些百姓蛀虫妥协,我还做个劳什子知县。
我宋瀚林的意志还怎么在全县推行!
权力问题,才是当下最紧要的问题,必须解决。
要真想为当地百姓干点实事,就必须将权力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脑海里浮现出章县丞那张阴鸷的马脸,在他身后还有站着许多模糊不清的黑影,那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士绅集团……
“大老爷,燕窝汤做好了。”
门外传来王小妹稚嫩的呼唤声。
“端进来吧。”
宋瀚林闷声发令,前世今生都是领导,态度实在温和不下来。
王小妹端着热乎乎的白瓷汤罐走了进来,放在桌上,被烫到的两手搓着耳垂,嘴里滋哈滋哈的吐着气。
宋瀚林眼前一亮,王小妹显然是梳洗了一番,露出了白天里被尘土遮盖住的清纯面容。
十七岁的脸庞晶莹剔透,清纯可爱,微微发育鼓起的胸脯,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老干部最怕遇见小少女,此话果然没错。
宋大局长此时也是略微晃神,但迅速又移开了目光。
“你的事,本官会管到底。”
“你们父女二人先在此住下,此事待本官思虑一二,再行着手。”
宋瀚林低头没再看她,掀开白瓷汤罐,一股清香飘荡出来。
王小妹暗自落下了两行清泪,心中一阵感动,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告官岂是易事。
像宋知县这样真正为民请命的父母官,纵观大明朝也没有几个。
“大老爷之恩,小女永世难忘!”
宋瀚林实在不忍再看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挥挥手让她先退下了。
看着缓缓关上的门,宋瀚林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