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布政司衙门外,驰道边。
朱不平披上了厚厚的避风大衣,在毛骧的帮助下上了马。
几人身披星光,骑马快行,朱不平虽是感觉骨架被颠得有点松散,却在毛骧的照看下,还算坚持得住。
只能感叹,吴义的方子却是极好,也亏的朱不平瘟疫不深。
只怕也是那天和白莲斗法,未戴口罩,这才中招。
杨剑大笑,从身后骑马上来,赶上两人。
“记得那时,我俩这般急,怕还是初次见面,我抓着你去查案罢。”
朱不平顶着风,哪还说得出话,只是没好气的看向他。
他还好意思说,那次,他只听闻自己断案有一手,便把自己给抓了。
说给旁人听着像是,嗯,协助办案。
实际上,这厮当时粗鲁的发指,像是老鹰捉小鸡般的把本就瘦弱的朱不平给一路拎着。
那次,朱不平其实是动了杀心的,特别是被拎着跑过几县,那一路,他不知是吃了多少土。
他还敢提!
朱不平怒上心头,说不出话,竟是隐隐做气。
气鼓鼓的,毛骧却见身边这位病号,骑马的速度不知为何变快了几分,竟要追过杨剑去。
“这,朱大人这是咋了?”毛骧心头疑惑。
许多年后,听着杨剑回忆起来,告知了毛骧,让毛骧好一阵乐。
原来,便是这无所不能的朱大人,却也是有过这般囧态。
你道只是多时,只大半个时辰,朱不平便来到了进贤县,这是个大县。
杨剑明显比朱不平可熟多了,这处的静疫堂便也是他亲自带着手下们搭建的。
却只见,官兵们此时见到杨剑,只道是长官来了,连连跪下。
杨剑有些得意的看了朱不平一眼,那眼神好像就是在说。
小样,看到没,哥亲自负责的地方,他们也不认识你,只认识我呐。
杨剑也得意忘形着,却也见好就收。
然后他沉声问道,“那些药,是已经就近运过来了,是吗?”
为首的官兵点头答道:“是如此,他们此刻正在理,只是......”
“只是很慢,这些时间过去却也理不出多少来,是吗?”朱不平眼色一凝,问到痛点。
“是,十几味这般基数的药混在一起,却是极为难分,眼睛都看坏了。”
朱不平听到此言,也不多问,便带着毛骧和杨剑打开营帐,走了进去。
一入里边,却觉得这里边,可真是大,从外头还看不出来咧。
那是自然的,这进贤县,也算的是南昌东侧最大的县之一了。
朱不平只是粗粗看了一眼,便也觉着这里得是有几千百姓了,也都是已经无家可归的可怜之人。
朱不平叹了口气,门口有人进来,有些百姓便是远远得见了。
“是神仙!是神仙来了!”突然,有人便是认出了朱不平。
那人连忙跪下,磕起头来,似乎第一个抢着磕头能有些好处似的。
更多的百姓,见到朱不平也是连连跪下,一直磕着头。
“娘亲,那是谁,怎得大家都在跪他。”一个小孩子问着一边的妇女。
那妇女却是按着孩子的头,跟着他一同叩头。
嘴里也是回答道:“那是神仙,神仙老爷来救小七了。”
“快拜神仙!”
这满堂几千之人,竟是皆跪拜叩头,整的朱不平也哭笑不得,让他们不必如此,却也不听。
只是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了。
饶是皇上上大朝,文武官员进京也有千数,可那跪下来,却不似此刻百姓们这般真心,这般自发叩头的。
毛骧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却也是有些动容,他却没想到朱不平原来能在百姓心目中有这般的信仰。
一边的杨剑更是张大了嘴巴,嘴睁大的像是能塞进一个窝瓜。
就在刚才,他还在为几个兵丁只认识他,而不认识朱不平自得。
“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杨剑双目呆滞,喃喃道。
朱不平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只是觉着这般磕头下去,非是磕坏了不可。
他却是没什么大声响能喝止了,只是对着一边的毛骧附耳了几句。
毛骧立时会意,然后大叫道。
“神明有令,你等皆在自己铺位上坐好或是躺好,莫再起身,不然便是生气了。”
百姓们听到毛骧这嗓门,便不敢再拜,连连着迅速躺好或者坐好了。
那纪律和行动力,怕是能比得上后世人精锐的军队了。
“走,随我去看看,那药。”朱不平跟着毛骧上前一步,却见杨剑此时原地凌乱着。
“别吵,我在思考。”
......
朱不平看着在那营帐之后,单独临时搭了个棚子。
那棚子里,却是满当当的小药山,堆起来。
那药山围了一圈官差,纷纷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般的拣着药。
朱不平看着这般情景,端的是脑袋里突兀现出一幅场景。
还是他曾经看过的电视,里边有一个桥段,是孙悟空来到天庭看到了面山和米山。
“等鸡嗛了米尽,狗餂得面尽,灯焰燎断锁梃,那方才该下雨哩!”
朱不平摇了摇头,把这莫名的联想打散了去。
然后看着一边的官差,这般问道。
“你等可想过法子。”
那官差低下头,此刻对朱不平这个神仙也满是尊敬。
“嗯,神...神仙,我等想过。”
“称我大人。”朱不平一脸黑线。
“是是,神仙大人。”他更低下头,“我等商议着,是否要就地把这些药炖了。”
“可是,几位大夫却是反对。”他指了指一边几个老头子,赫然便是郎中模样。
“他们道,且不说没有这般大的容具好来烧药。”
“若是一锅大药熬下去,我们给这进贤的百姓们服了药,邻县又该如何?”
“难道捧着大锅走?还是分了小锅一锅一锅送?”
“根本做不到!”边上一个老头子很生气,指着那官差,“这般馊主意,你去哪里找几千个几万个药锅来!”
朱不平摆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
他靠近了那堆药山,细细的看了,这药山之中,却见这里密密麻麻的,约莫有十几种药,形状不一,大小不一。
最小的药是那不知何花的种子,最大的药则是不知何树的树皮。
朱不平突的问道,问向一边的老头。
“这些药若是沾了水,可还好用?”
老头想了想,有些不大明白:“仙家是说,沾了水,这药本就是水熬的,沾水有何关系。”
朱不平想了想,是自己没表达好意思。
“我是说,若是被水打湿了,这两三个时辰,可否药效不减?”
“哦哦,若是雨水打湿,半日内入药,这边几味,不会失了疗效。”老头比较权威,点头说道。
“那我便还有一问。”朱不平暗暗思付,随后再是问道,“这煮药时若是加了些盐,会否影响药效?”
那老头听到这个问题,立刻便蹲下身子,翻看一边某个官差整理好的一份药。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来,给了确切回答。
“这几味药,入了药,是否加盐,无异!”
“好!”朱不平星光点点,已是有了主意,他其实也在碰运气。
中药他也是不太懂的,若是不能加盐,去找糖来,且不说药性损失几分,只怕也不好找啊。
想到此处,朱不平立刻便命人抬来一个巨大的缸子。
这缸子,好生硕大,应是这县上最大的水缸了。
缸子放下,朱不平又是命人把干净的清水提来,不断地往里加,直到加到还剩下三分之一处。
“仙家,你若是要用这缸子炖药,那可是不行的。”那老郎中此刻有些急了,怎得这个神仙如此糊涂。
朱不平却神秘一笑,只问道:“你可信我?”
“老身自是信的!”老郎中拍了拍胸膛,坚定的说道。
朱不平点点头,然后他便吩咐把所有药放进大缸里。
满满当当,这缸子正好塞满了。
老郎中很想反对,因为眼看这药材便是要煮了,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憋得好不辛苦。
把脸都憋红了。
不止是他,其他几人,皆是憋红着脸。
却见朱不平不急不缓,只是一小会儿,却见那药立时浮起落下,在那水缸中飘起一层。
“把这层药,先捞起来,放在一边干净布上。”官差们用那巨大的网筛,捞起几次,捞完最上层的药。
那最上层是一层细细的籽药,原是花籽而成,端的极轻,这一捞便立时分了出来。
“大人!好计策!”毛骧默默竖起大拇指,杨剑却有些疑惑。
“那剩下的药呢?咋办?”杨剑嘟囔着。
“别吵!莫要扰了仙家做法!”那老头顿时瞪了他一眼,憋的杨剑说不出话来。
朱不平从那制菜处,还有边上的官府,又拿了许多盐来。
然后命官差们,一点一点往水里加盐。
加些盐,然后搅开,盐化了,又是一层药慢慢的从中间浮起,飘到上边。
这便是另一味药了,朱不平再是命人捞起,放在一边。
此番,重复了十几次。
最后,便全数分离开了。
朱不平侧目看向众人,看着他们崇拜,不!是敬仰神明的表情,哑然失笑。
“如此,药便分明了。”
“你等,药不可泡水泡的久了,你等立刻去周边县衙分发。”
“要快!”
......
是夜,几队人马大致一人取了各味药的一部分,然后分头而动。
也是夜,朱不平坐在进贤县的府衙屋顶,他抬手望着远处。
指着那一片远处的大湖,问这杨剑。
“杨剑,那是何处?”
杨剑头也不抬,便直接答道:“朱大神呐,那是日月湖,这日月湖,连着鄱阳湖的。”
“今日,因为数点药材唯恐来不及,我听他们说那处夜晚守备的军士也来帮忙了。”
“鄱阳湖?”朱不平眉头一挑,他记得来时,那大孤山,便是身处鄱阳湖。
而鄱阳湖,却又是在九江地界!
朱不平在屋顶上顿时站起身,吓了杨剑都一大跳,连忙起来扶着他。
“大哥,你又是作甚?”
朱不平目色如电,放眼看向远方。
“我想,我知道吴家的钱,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