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陆抗出了营帐,去了江边。
在江边上,吹过阵阵微风,将他的衣袍吹的飞起。
陆抗能在这大江之上指挥数百艘战船一齐进攻,这长江天堑后,便是江东铁壁!也是他的练兵场。
但是想着现在自己要从这个地方游到对面去,陆抗不禁被江水晃得有了些许头晕。现在的天气正是阴冷些,他又刚刚进入了生病的前兆,等游到对岸估计也够他苟延残喘地缓半天了。
陆抗看了看那无边的长江水,眼一闭,牙一咬,心里默念,犯大吴疆土者,抗必击而破之!
于是,他硬着头皮跳了下去。
到了江岸上,陆抗握住了江岸上的草根,借力慢慢把自己仍浸在水里的双腿也拖到了岸上,直接躺在地上尽情地歇息着,冰凉的江水不动声色地把寒意渗到他骨髓里,陆抗心里一时迷惑自己这是求医来了还是求病来了。
过了良久后,有些阴沉沉的天空此时竟然飘飘然的洒下一些淡淡的晨光,陆抗瘫了一会儿感觉血液又开始流动,给四肢带回了温度和力气,湿贴在身上的衣物开始慢慢干燥。他慢慢控制身体站起来,踩着脚下的落叶环顾四周,这江边沿岸是些蓊蓊郁郁的树林,高的树低的木还有野蒿杂草都无规律的挤在一起,都是些常青的,在这寒凉的季节还是满眼碧绿。
树林里忽然间唰唰唰地飞起一阵鸟,伴随着风吹叶动的细碎声音。
此乃东吴边境,常年战事连连,当然巡防是必不可少的,陆抗怕被敌军发现,他打算先进山林中,然后穿林而行。
陆抗握着长长的野蔓,不经意间,竟吟唱了起来,那道是: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唱完后就靠近了树林子,野草在身边唰唰唰地响了起来,落叶在脚下沙沙沙的作响。陆抗正要往林子里钻,正在这节骨点上,轰的一下,树林子里猛的钻出一个人来,此时便是与陆抗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
忽然,陆抗一个激灵,差点没先下手为强当场把对方打一顿,可他第一反应将手寻到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佩剑:陆逊传给他的宝剑,竟然不在身上,毕竟他要游过大江,不便带着这家传宝剑。
于是他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以便看清对方。
出现在他瞳孔里的是个站着的看起来中年以上老年未满的人,中庭饱满,轻裘缓带颇有气度,但是有些灰头土脸,面貌清癯就是皱纹多了点。以及手上那是......鱼竿么?
眼前这人眼皮耷拉着,貌似眼睛永远没有完全睁开的样子。他忽然间钻出了树林又骤然碰上陆抗,貌似也愣住了。沉默,良久的沉默。
他们互相对视了很久。忽然,此人对陆抗长长做了一揖,口中道:“呵呵,原来是陆将军啊!”
陆抗心被揪了一下,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人认出!陆抗心中一紧,不知他待要如何。“兄台......”陆抗忽然心中一动,“兄台莫非是羊祜羊叔子?”
那人礼貌地做了一个更大的揖,道:“正是。在下仰慕东吴陆大将军高义,虽有幸得与陆将军书信相通,恨不曾亲睹陆将军风姿。今日天随我愿,幸甚,幸甚。”
陆抗迟疑了一下,还礼于他:“羊大车骑。”
“现在不是啦。”羊祜摸着颔下几缕山羊须微微笑道。就在前不久的交锋中,羊祜败于陆抗,受贬为平南将军。
“陆抗一时忘形,失礼了。”陆抗江东陆门子弟,礼教绝不逊于羊祜,但眼中戒备之色不稍减,毕竟,他现在孤身踏入敌国重兵布防之地,还与对方的都督打了照面。
他这时甚至升起了一些内心斗争,他观察了周围,并无其他人影,羊祜和他一样,也是孤身。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山野无人之处。
羊祜羊叔子并非武人,而陆抗虽出于书香门第、家学渊博,但他却是自二十岁起就常驻军营。虽然他身体不好,但他习武,而且不曾荒废。加之他比羊祜年轻。这段时间以来他与羊祜相互尊敬又相互惜重,但根本上各事其主,事到临头敌是敌,战争是战争,十分清楚。况且,这样也是一对一公平的决斗,不算胜之不武。
陆抗内心的念头是想解决掉羊祜羊叔子,但他的面庞依旧是谦冲的淡淡的,可没有半丝不悦的神态。陆抗一直都是这样,从陆逊过世起到现在,陆抗待人总是很谦冲很客气,说话时眼睑总是微微垂下,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说话的语速也不快,好像他永远是那个刚满二十的后辈,让人觉得很是温文隐忍的。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是陆抗总是不笑的,就算笑也是出于礼貌的那种,当然不笑并没有使他看起来严厉,他对待除了敌人的人时很温和,柔柔的,眉宇间结着淡淡的忧意。有人发现陆抗一直不太笑时还讨论过,结论是兴许他真的笑不出来。前一段日子可能是因为家,他看着如同一株参天神木一般的父亲深深无奈着倒下了,后一段日子可能是因为国,他发现吴国的精力就像失去了树木的沙土,在不断流失着。兴许这片土地还剩下最后一棵树,就是他。
羊祜刚才蓦然与陆抗打了照面时,骤觉得哎呀怎么会天上掉下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妹妹。不!弟弟。
他同时也看到陆抗做了一个把手探到腰间的动作,但动作僵住了。他当然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这是拔剑的动作。
于是羊祜这时候关切地问:“将军方才是否需要这个?”他回身一拔,居然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横刀平举,耷拉着眼皮说,“将军若有用处,仆有驽刀一柄,可为将军所用。”然后短刀被双手递到陆抗跟前。刀身明如秋水,刀刃精寒四射。
这不正好是陆抗行凶的好凶器。
陆抗微微蹙了蹙眉尖,抬眼看向羊祜。
羊祜把刀又往陆抗眼前送了送。
刀尖在淡淡的阳光下发出反光,扎着陆抗的眼,陆抗不舒服地退了一步。
陆抗站着的地方,其实是一个斜坡。陆抗不知是怎的给忘了,脚下没掂量好轻重,踩了个空。羊祜只看见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弟弟双手在空中一阵乱舞,然后仰天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羊祜探头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摔得一时爬不起来的陆抗身边,蹲下来依旧把刀往陆抗面前送了送:“将军休要客气。”眼神看起来似乎好像非常诚恳。
非常诚恳。
陆抗抚着后腰撑着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然后站了起来。
蹲在旁边的羊祜也跟着站了起来,刀依旧递出。
陆抗握住了刀柄,将刀取了过来,垂眼凝视着道:“羊公真坦荡之人。敌首当前,慷慨借刀,实乃非凡气度啊!羊公就不怕抗执此刀为国诛敌吗?”
羊祜吧唧了一下嘴,拢起手作了一揖:“在下天资驽钝惫懒,每误国事。我朝英贤汇集,四方麟才络绎来投,纵仆身填沟壑,亦不过万里长城掉落一星石屑,万顷良田少去一株病秧,自有接替之人,权可当让位于贤者,于国事无损。故仆虽死无憾。倒是陆将军您……”羊祜抬眼看了看陆抗,不紧不慢地说,“合当为国保重身体,万不可有失。否则,大厦倾矣。”
陆抗默然不语。这尽是实话。纵然他今日杀死羊祜,取首级而归,可于势有补?反更失民心。他把刀交还给了羊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