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捱到傍晚时分,宫里才传出来消息,长达几个时辰的大争论之下,礼部尚书终归是选出了范肃顺和龙观山两人,最终将由皇上的和太后共同披红决定谁来继任。而其实这就已经相当于一锤定音了,因为范肃顺乃是徐党要员之一,无论太后再怎么想偏心,都不可能将范肃顺推上去。
其实从廷推一开始,李太后和高廷烨,便是都想将自己的人推上去,而永延帝根本是没有机会的。毕竟六部中和各司中,永延帝都没有亲信,也就相当于这场廷推一开始便是李太后同徐党的较量。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吏部尚书楼明理会推一个龙观山出来,这让局势瞬间便是发生了变化,在各种僵持之下,徐党和后党都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与其将这个位置推给对方,倒不如将这个位置推给势力稍弱的皇上,如此一来还不算是最差的结果。
而在廷推告一段落的时候,靖海侯李尊儒又是以扬州盐铁案为由头,提议再度发起巡盐。针对这一提议,清流们和后党大多选择了支持,李太后也就欣然的应了下来。毕竟巡盐利国利民,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打击徐党。
……
徐嵩官邸,脸色铁青的高廷烨从宫中出来之后,便是直接来到了这里,依旧是大门紧闭。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随即还是让看门小厮去通报了一声。今日的廷推真正让他看到了皇党和后党的厉害之处,他没想到吏部尚书楼明理,竟是会推一个龙观山上去。
虽然事后楼明理表示是为了不让后党的人上去,可是这无论怎么说都是他们输了一筹。而且事先楼明理竟是没有同自己商量,也就是说这个决定是楼明理所作。但偏偏他推了个龙观山上去。
这只能说明楼明理已经有了二心,他此举正是在为自己找后路,毕竟此事至少能作为将来的投名状。而且他也按照高廷烨的指示,没有让后党的官员上去,所以高廷烨还真是不好问罪。
站了一会,看门小厮走了出来,小厮朝他一礼:“大人请跟我来!”
高廷烨大喜过望,连忙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高廷烨便是被领着来到了后院,此时徐嵩正披头散发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苍老的眼眸呆呆的望着天际,着素衣的身上只盖着一条毛毯。
这么久没见,高廷烨望见徐嵩的第一眼竟是哭了出来,他跪下磕头道:“恩师!”
“来啦!”徐嵩哼了一声,“看座!”
高廷烨赶忙谢过,却不坐下,只在一旁恭敬的站着。
“恩师!您还是快点出来……主事吧!”高廷烨带着哭腔说着。
徐嵩面无表情,只是眨了眨眼道:“知道今天廷推你错在那里了吗?”
高廷烨微微一惊,摇了摇头道:“不……知!”
徐嵩扬了扬手,示意高廷烨靠过来,他用苍老的声音道:“廷烨,这朝堂之上的臣子都有退路,只有为师没有退路,你明白这一点吗?依附我徐家的官员,他们只要愿意,大不了是罢了官回家过安生日子,没必要陪着犯险,因为那是一个不小心就要脑袋的事情!”
高廷烨怔了怔,“可是,这么多官员,皆是老师的弟子门客,皆是老师提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这不是把老师往死路上推吗?”
徐嵩微微叹了口气,“你还是没有学到为官三思,这件事你错就错在你还想争,你可曾想过就算争到了又有什么用?君要臣死,臣能不死吗?有些事情做的过了头,现在就必须停下来,找到你坐的下去的位置,如此才能保住自己,进而为师才能保住徐家!”
“为何?”高廷烨有些激动起来,“难道为了保住自己,就该落进下石,暗中中伤?”
徐嵩混浊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惋惜,“你本有才能,本该是为国效力!可是……你看看为师的那些弟子门客,现在那一个不是结党营私,你同他们搅在一起,实在是不值!现在为师想的只是如何保全你们这些真正有才能的人,还有就是保全我们徐家!使之不至于出现灭门之变!”
“恩师,难道就不能再争一争了!”高廷烨声音有些发颤。
“争?”徐嵩无力的笑了笑,“世事已随浮云散,到头难于命相争!现在不争就是最大的争,朝中之事没你想得这么简单。你又怎能知道,这天下还有多少人想做徐嵩?”
“可是咱们还有江淮军,只要恩师愿意……”
“住口!”徐嵩目光倏的凌冽了起来,“江淮军不是咱们的,那是朝廷的!我让你牢牢记住这一点,否则咱们这些人的脑袋丢了不说,还要牵连九族!”
“我不明白,难不成就这样任人宰割?”高廷烨悻悻的咬牙道。
徐嵩眸色中闪过一丝伤感,也不知是他老了还是如何,他现在想到当年的战场厮杀岁月,竟是莫名的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悲伤。当年他不择手段的争,一直爬到了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弟子门客遍布天下,可是现在看来,又能如何?
“登高必跌重,从先皇驾崩那一天起为师就已经想要隐退了。先皇真是个宽厚之人,他念及旧情临终前没有将我除去,这已经是万幸了!可先皇留下我,却也是为了留给当今皇上除。当今皇上不倒徐,就不能真正亲政,也就难以制衡外戚!咱们看似权势滔天,可是再怎么也撼动不了皇权和太后,而且咱们这些人中,多数又是有二心者,他们可都有把柄在外!”
高廷烨凝眉想了一阵,“恩师如此说?那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徐嵩深深叹了口气,“太后倒徐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激起朝臣更大的抵触,所以太后虽有倒徐的实力,却是迟迟没有动手,一直等到皇上也表态倒徐,她才跟着动手。太后是真正的高明之人,没有她大吴国早就乱掉了。所以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吧?依好皇上,但是不要离了太后,安安心心当个两边都不靠的纯臣。”
高廷烨眸色深深的细细咀嚼这番话,突然之间便如鲠在喉,因为徐嵩此举是想以他一人,来护全所有人。回想徐嵩往昔为朝廷所为的一切,高廷烨知道徐嵩没有对不起朝廷,真正对不起朝廷是下边那些人。
“还有此次巡盐,让范肃顺请命前去!”徐嵩苍老的脸上皱纹深了几分,“这次巡盐必定会有后党官员和某个侯爵同往,记住让范肃顺配合他们行事,无论是查出多少烂账都不要隐瞒!”说着徐嵩颤巍巍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上写了一些可用的封疆大吏和朝中有才能的官员,你拿着,有机会呈给皇上,告诉皇上这些人虽然也有些许劣迹,可是品行还是好的。能用皇上就斟酌着用吧!”
“恩师!”高廷烨痛哭着跪了下来,他本以为恩师早已有对策于胸,然而今日他才明白,这位恩师所做的一切,竟一开始就是在部署身后之事!朝政如此,实在是形势比人强。
“还有记得告诉皇上,让他一定小心外夷,外夷各国都各有所长。且都自行其是,贪得无厌,不可不防!”
“恩师,您自己去同皇上说,皇上会再重用您的,您毕竟是没有错啊!”
徐嵩淡淡一笑,缓缓闭了闭眼睛:“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唤后人。为师不走,皇上又该置于何地?”
高廷烨擦了一把眼泪,梗咽着说不话来。
徐嵩低垂的目光望向了远处了天际,“你放心,为师还有一招脱身计,不过日后一些事就你要多担待些了。记住,参政不乱政是底线!为君者只要你能为其分忧、替其推行国政,那么许多事情他都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廷烨拱手一礼:“学生……谨记师命!”
“行了,早些回去吧!好好再想想为官三思,今后的朝局估计会更加的难测,小心为上,别步了为师的后尘。”徐嵩挥了挥手,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高廷烨有些踌躇,再三行礼之后方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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