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正月,岚风楼倒是渐渐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红火了,年关时节由于商贾和官吏都难得清闲,所以岚风楼也就成了这些人最好的去处。虽说消费极高,但是只要不是清官和寻常的市井百姓,那大多都是消费的起的。
而岚风楼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其“雅”,里边的姑娘无论是模样还是才学,那都是压过其他青楼一筹。随便一个姑娘都能同你吟诗作对,关键是那妩媚劲和技艺都不输其他青楼女子。所以来这的客人很容易就将里边的姑娘视为红尘知己,正是一入岚风不思家。
白昂驹也正是因为看到了岚风楼的这独特之处,所以才会选择在这地方垂钓,怎奈撒出去的鱼饵是挺多,但是却只钓到三个侯爵公子。可当他得知岚风楼是京师消息海的时候,他明白这个岚风楼的老鸨一定不是一般人,毕竟让几个姑娘陪着朝中大臣睡觉以套取些消息,这对于她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
假如真是如此的话,那么这个老鸨平日里买卖一些官员隐私,就足以让她日入斗金,毕竟朝廷拱卫司是最喜欢收集官员隐私,只要是有价值的消息,舍得花高价的人大有所在。而这个老鸨能够如此游刃有余于拱卫司和朝臣之间,自是有其独到之处。
“红玉,早些梳妆,方才威毅侯家的宋公子差人来传话,待会让你去他们席间赴宴。”
“知道了!”
清晨,岚风楼二楼的天字房内,歌妓红玉正在描着眉,身为岚风楼的花魁,她自是整个京师最惊艳的所在。她肌肤如水,一双眼眸也如同水流无限一般,一张樱桃小嘴只堪微微一抿,一颦一蹙之间都满是似水般的柔情。加之一身红衣在身,更是衬托的端庄而不失落落大方。
不多时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的放下画笔起身,在她眼里今日要赴的宴都是老熟人了,半年以来几乎每日都是这几位侯爵公子点她,只不过今天似乎比以往更早了些。她随手抱起琴盒,嘱咐着丫鬟去取一壶好茶,这是她记下的席间一位公子的习惯。
当她如此素装走到雅间时,远远就发现雅间里如同往日一般,几位侯爵家的公子都正在里边畅谈欢笑着,只是今日那位长得最儒雅的公子没有来。而席间照旧是那位武定侯家的小儿子坐在上座,手中正在把玩着一些几块牌子。
红玉只微微侧身望了望,便在绸缎帷帐的缝隙中看到了那张自带三分灵气的脸,不知怎的她心头微微一动,竟是脸色微红了起来。随即反应过来之后,却是又偷偷瞄了周边一眼,确定无人瞧见之后,方才装作没事人似的推开帷帐走进雅间。
“红玉姑娘来了!”李文翰最先开口,随后席间三人便是齐齐一礼。
红玉也微微抱着琴掩面行了个礼,随即便在一旁早已备下的桌子前跪坐下来,开始调试着琴弦。
“昂驹,你想听什么曲子?”长得最壮实的那位宋公子问了一句,红玉也是翘首等着他说出曲名。
“哪首曲子当下最多人喜欢,就唱那首吧!”钟灵毓秀的那位开了口,红玉立时便轻轻拨动琴弦,开始弹唱《紫竹调》。
只不过如同往日一般,这三个人点好曲子之后,便是又在一起谈古论今。最初这让红玉很是生气,可是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毕竟这些侯爵子弟,自是不会像寻常庸人一般将花魁当作天人。侯爵子弟往往家教都极好,即便是纨绔子弟,也是时刻都不会忘记尊卑有常这个规矩。
而红玉一开嗓子,席间人是谈笑自如,可雅间周边的二人小座却是立马多了不少人,客人自是愿意在这种小座前点一壶茶,窃听一番花魁的歌喉。
“弈仙、文翰,方才我所说的,皆是昨日家中晚宴时,我爹所说。也就是说朝堂现在尚不明朗,官员们大多结党营私,上下贪墨成风,如此朝堂怎能凝聚国力奋发图强?”席间,白昂驹提高了嗓音,今日一大早他便是赶忙将宋弈仙和李文翰叫来岚风楼,因为他觉得既然岚风楼是消息海,自是有必要高歌一曲,唱给某些人听。
李文翰双手在火盆上翻转了一下,点头道:“没错,这也正是咱们几人奔走半年以来收效甚微的原因所在,我也常常在想,你说咱大吴国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文翰慎言!”宋弈仙提醒了一句,目光望向白昂驹:“其实昨晚我爹也是一个人呆坐了大半夜,如此想来定是为此事所忧愁,不过今早他却像是心情极好,想必是想通了些什么。”
“应该是令尊想明白了到底该站在那一边,如果我猜的不错,咱们几家侯爷,在这件事情上终归会走向一致!”白昂驹淡淡道:“因为这江山,是咱们祖上辅佐成祖打下来的,成祖怜惜功臣,才使得咱们能世受皇恩。”
李文翰和宋弈仙目光都倏的闪过一丝亮光,旋即又恢复平常。
宋弈仙眉睫一跳,笑道:“那方才听昂驹的意思,白侯爷是有意给沈椎大人治一个言行失察之罪,昂驹!那这么说来,待会我还得回去劝劝我爹,叫他附议才好喽?”
白昂驹和李文翰都是一笑。
“那是自然,你我几人在这里大放厥词惯了,京师所有人也早就把咱们几家当作一伙了,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咱们怎能不共进退呢?”
李文翰忙接言道:“没错,待会我就去找齐铭,咱们也不能落下他!”
“对对对!那样即便是被请去宫里喝茶,也不会落下齐铭他爹!”
三人皆是大笑,饶是红玉平日里端庄惯了,也不禁被这几个公子哥的笑声给逗到了。
“好,这事也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各回各家,就按照这个意思说。”白昂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拿起桌上的木牌子,“那接下来咱们便谈点有新意的事!”
宋弈仙和李文翰立马止住了笑意,正身坐好如同待课学生,宋弈仙展颜道:“昂驹兄,是不是就着上次的讲,上次你讲到了那个什么蒸汽机,说是那玩意只要烧煤,便是能让几千斤的铁车开起来,你还说外夷国度里,各个城市都是由蒸汽机火车铁路连接起来,跑得比马还快!”
“嗯嗯,不过蒸汽机现在还不适合咱们大吴国,所以咱们来谈谈适合现在大吴国的事!”白昂驹说着将桌上木牌子一一翻开,上边写着户部、礼部、吏部、兵部、刑部、工部,还有拱卫司和京台大营等。
宋弈仙和李文翰不由得心中一惊,都是有些惊恐的望向了白昂驹。
“你想……想谈朝政!”
“没错!”白昂驹不紧不慢的拿着礼部这块牌子晃了晃,“咱们就谈朝政!刚才咱们说的,不也算是朝政之事吗?”
宋弈仙目光闪动,他不知半年来每日谈外夷之事和变法图强之事的白昂驹,怎个今日突然要明目张胆的谈起朝政那摊子事。
“这涉及六部之事和京台大营之事,同其他朝事不可相提并论!”李文翰怯怯的提醒了一句,“虽说咱们平日里也说过些朝政之事,可毕竟只是谈论些朝政问题,而这……这些可是朝政根本!”
不单单这两个人心中一惊,正在轻声弹唱的红玉心头也是一惊,往日里她在岚风楼,可没少听说朝政之事,她深知当下朝局就像是水中月还被蒙上了一层雾。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要捋清楚,这样才方便咱们日后行事啊!”白昂驹语调悠悠,“且咱们就今日略微谈一谈,不碍事的!”
宋弈仙同李文翰对视了一眼,狐疑道:“真就今日略微谈一谈?”
“就略微谈一谈,所以你们也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白昂驹笑道。
二人勉强的点了点头。
白昂驹微微凝视着手中写着礼部的木牌,学着书中谋士一般冷冷道:“那咱们就先从礼部来说起,礼部尚书是罗文龙,也就是这次被皇上下诏罢免的罗文龙。他本是内阁首辅徐嵩的门客,咱们就称其为徐党之人!”
见二人不言语,白昂驹继续道:“而礼部虽说平日里只监管朝廷礼制,可偏偏只有礼部能名正言顺的进行祖法明议,也就是说礼部的存在,是某些违背祖训之人的心头刺,像外戚不得干政这样的祖训,我想礼部尚书大抵是记得的,且估计他每日都在蛰伏着,就等着有一日能够跳出来以此给某些人以致命一击。不过,他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因为他已经成为弃子了!”说着白昂驹嘴角涌出一丝冷笑,将手中礼部木牌投入了银炭火之中。
“烧牌子的感觉还真是不错!”他心中暗暗道。
然而这块木牌没有按照所预想的那般燃烧,反而是片刻之后冒起了青烟,任由白昂驹怎么拨弄,就是不着火,浓烟顿时便是弥散开来。
“昂驹,你好好的烧牌子干嘛?”宋弈仙咳嗽着抱怨道:“这新作的牌子木头都是湿的,你想熏死我们啊?”
白昂驹鼻涕眼泪都咳嗽出来了,他拿着火钳还在拨弄着,“我怎么知道用的湿木头啊!”
李文翰用袖子捂嘴道:“快扔出去!快扔出去!”
白昂驹拿起火钳正准备夹起那块冒烟的木牌,然而只听的哧的一声,火盆里冒起一团巨大的水蒸气,在这水雾缭绕着,只见红玉姑娘正微微蹙眉咳嗽着,手中还提着个茶壶。待到水雾缭散之际,她忽的抬头,目光正好迎上了白昂驹的目光,在这水雾烟霭之中,如惊鸿一瞥。
红玉有些羞涩的垂下了头,又忍不住咳嗽。心中却是暗自懊悔如此行为是否孟浪了。
“咳咳,昂驹啊!今天的钱得你付!”宋弈仙用手拍散着烟雾,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白昂驹还在望着火钳上的这块木牌子,十分无奈的晃了晃后扔到一边。
“诶!”李文翰拍了他一把,“还不向红玉姑娘道歉,要是把人家的嗓子熏坏了,看你拿什么赔人家。”
白昂驹回过神来,笑着拱手行礼道:“让红玉姑娘见笑了!”
红玉赶忙回了个礼,拿着茶壶的手有些无处安放,“该是小女子向三位公子赔罪才是,白浇灭了你们一盆炭火。”
“不碍事!你可帮了我的大忙!”白昂驹望着她笑道,就在方才他略微观察了一下,雅间周边落座者已经算是座无虚席了,而由于刚刚这场小混乱,使得一些坐不住的人纷纷探头观望。
“终归是孟浪了些!不如小女子便多唱一曲,以为赔罪吧!”红玉微微一笑,举止尽量显得端庄有礼。
“那便多谢姑娘了!”白昂驹领着三人齐齐回了礼。
红玉又回到了琴间,几个下人飞快的替换好了新的火盆,随着一声提调响起,红玉唱起了家乡的江南小曲,然而本以为这三位公子会倾听一会,可他们三个仍旧是坐回席间,又开始了谈论下一块牌子。
“看来公子你是真不懂音律!”红玉心中暗暗想到,也就弹的随意了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