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亭,听这名字就能想象阶前雪与琉璃月相衬的美,红梅散发的淡淡幽香,若逢心情相宜的青年男女,在雪中原驰蜡象,红妆素裹,的确值得一看。
疏忽岁月里,李玥与二哥哥一起走过好几个地方的冬日,但雪景向来没那么诱人,他们也一直在找寻可以打动自己的赏雪地方,可惜宁州附近都未能满足他们。
听白齐然说起,李玥的确心里一动,打算应了下来,可他不安分的手又一次碰到李玥,更过分的是,李玥躲闪不及,他整个人几乎是扑倒李玥,幸好双手撑在软榻上,才没将整个人栽入美人怀中。
李玥又气又恼,试图推开白齐然,哪知白齐然蹬鼻子上脸,低声在她耳边说道:“郡主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心里一阵厌恶,李玥实在憋不住,将刚刚嘴里含着的花生米噗了出来,正对白齐然一脸,她趁机起身,赔礼声不断,心里却哈哈大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调戏人?
白齐然用手抹了抹脸,正欲发作时,悦熙台外却热闹了起来。
“是袁家大公子回来了。”
“便是那有着赛神仙容貌的文言伯长子?”
“快到门口了,一起去看看。”
……
悦熙台女佣口中的袁大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李玥不免好奇,正好也想脱离这个阴阳怪气的白齐然。
悦熙台门口人流涌动,女的倾慕英俊潇洒的世家公子本也正常,但原本安安静静听着说唱曲子的公子哥儿起什么哄,也跟了去看热闹。李玥见门口挤不开,立马上了二楼临街的一间上房,二楼相比楼下,显然人少了许多。
只见原本热闹拥挤的街心,行人商号自觉让道,给那正远远骑马走过来的袁家大公子开道,听里面的人说,袁家大公子,名唤袁亿,当今太师文言伯嫡长子,京中最有才学的世家公子,从不寻花问柳,人又长得极好看,让京中女子唯一失望的是已经定了亲,未过门的妻子正是太学监监丞邵义明独女邵蓁儿。
袁亿并非独行,他身后跟了四辆载着檀木大箱子的马车,随行的侍从大概十多个,阵仗不算大,但也符合文言伯嫡长子的身份。听说袁大公子刚从秦州求学归来,即将任太学监博士一职位,深受今上赏识,前途无量。
李玥听着人群里的议论,看清袁大公子的真面容后,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好一个天容玉色的俊哥哥。”
当年苏轼第一眼看见宋仁宗,就觉得他好看到世无其二,可谓天容玉色。杜甫赞崔宗之俊美之姿宛如玉树临风。李玥他世记忆翻飞,几乎不用想,就将这盛赞之词送给了正被全城目光流连的袁家大郎。
白齐然不知何时已立于李玥身旁,听到她这样赞美一个男子,心里不服,再亲眼看看袁家大郎,确实比几年前更加俊朗,目光如暖阳,骑在马上谦逊有礼,不像一般公子哥骑起马来尘土飞扬,目中无人。心里叹服,嘴里却不服气,道:“一般而已。”
旁边耳尖的人听到白齐然这样说,刚想投去鄙夷的目光,但见是陈王,都不作声,李玥听在耳里,骂他没眼力见,索性大声对着袁亿喊道:“天容玉色的袁大哥哥,可否来楼上喝一杯?”
袁亿抬头,冲李玥礼貌性一笑,握着缰绳做了一揖,继续向前走。
认识李玥的人都暗暗叹道,堂堂长宁郡主相邀都被拒,袁大公子真有能耐。
不出半日,长宁郡主相邀玉树临风、天容玉色的袁家大郎被拒,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此后,袁家大郎有了新名号,天容玉色。
李玥本就是闹给白齐然看,故意添他的堵,谁让他那么欠揍。可不曾想,京城是个八卦之地,风言风语传起来连坐镇青天府的大老爷都知道,破天荒的赶回来吃晚膳,就为了提醒李玥,袁家大郎已有婚约,万不可胡来。
李玥听到李成这样说,噗嗤一笑,差点将到嘴的米饭喷出来,呛了好半天,连喝几碗冬笋老鸭汤才止了呛,解释道:“爹爹说什么呢,玥儿怎么着也不会犯那糊涂事,袁家大郎固然千好万好,那也是有邵家姐姐的婚约在身。我不过是见那大哥哥好看,驻足多瞧了一眼,说了点好听的话,万不会插足做第三者。况且文言伯是太师,袁家清流门第,也看不上我这无礼模样吧!”
玉树临风的少年郎,确实让人心动,但也不至于让李玥去破坏人家的美梦。
李成听她这样说,心下安了不少,道:“袁家清流门第不假,我李家现在也不差于他,爹爹不觉得是你配不上他,而是那插刀的事不能做,你既明白,那就好了。”
张氏取笑道:“原本以为玥儿只爱武装,没想到竟也会赞那美少年,老爷这可是好事儿,起码说明咱们玥儿还记得自己是女孩儿。”
李玥被说的脸红,笑道:“玥儿从没忘记自己是女孩。”说完,一个劲的埋头喝汤。
张氏又道:“玥儿也到了年龄了,娘是不是要替你物色好人家了?”
李玥噗了一声,刚入嘴的汤正好喷了出来,一桌子顿时陷入慌乱,只有李成擦了擦脸,哼了哼,道:“这个先不急。”
李玥这才放心,不停的抹胸口,好一会儿才回道:“对,不急不急。”
看着一桌子菜,李玥是吃不下去了,看到李进想笑一直憋着,这个一见到爹爹就萌怂的弟弟还是很可爱的。李玥在他头上摸了摸,含着羞与笑跑出去了。
只听张氏在后面喊:“玥儿这是害羞了?”
再后面的话也没听到,看着院子里缤纷而落的大雪,李玥的确有些期待,自己的未来郎君会是何等模样?若能有二哥哥那般也就满足了。可怜的她,哪怕是21世纪的记忆里,似乎也不曾恋爱过,那感觉会是初雪沁入心间那么让人清醒?还是比悦熙台的老黄酒烧人?
这样一想,李玥突然来了劲,急匆匆跑回去,开口一句便是:“娘,家里都有什么衣料子?平时都是谁来制衣?”
不止张氏惊讶,李成也愣了。
张氏回过神来道:“精致的都是去街上找裁缝的,寻常穿的我和蔷儿、薇儿都会,你这是?”
李玥拉起一旁伺候的蔷儿、薇儿就走,嘴里不忘叫道:“娘,借她们一用。”
张氏和李成相视一愣,都不知道这鬼丫头要做什么。
看着窗外纷纷扰扰的大雪吹打着院子里那些已用小棚子罩起来的草药,李玥心里一阵松快,可惜自己绘画一直不行,按照记忆里和这个时代相结合的样式设计出来的服装,可把蔷儿,薇儿整的够呛,要不是李玥拿出御赐的玉钗诱惑她们,早就跑没烟了。
好在两个丫头心灵手巧,自己也能想象,加上李玥的描述,熬夜做了一件鹅黄色未着刺绣的夹棉袄子,款式是当下最流行的上襦下裙,在腰身一块加了现代因素,起了收腹的作用,李玥将它穿在身上,顿时多了几分柔美,不似一般女子穿冬衣看不见腰身。整套衣服看起来淡淡的鹅黄,袖口不宽大,配上简单的珠钗发髻最有繁丝摇落的美感。
李玥不停的照镜子,虽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遂让困倦不已的两个丫头睡了去。昨夜大雪下了一夜,自己又在灯火阑珊里眯了一觉,竟无半分困意。
想到白齐然说的十里亭,不觉神驰想象,遂拿起她那久未碰过的胭脂水粉、螺黛口红,画了淡妆,左顾右盼,又觉得眉心少了什么,想起记忆里的唐朝女子喜欢在眉心点缀花样,便给自己点了朵粉色小梅花。将长发分成数股,前后分梳,藏了发角,成了百合髻,在镜前转来转去,十分满意。
出门前选了张氏早前就准备的粉色披风,又觉得不足,想着自己入京来还没这样出过门,索性又拿起一个帷帽,面上戴了白色面纱,才觉得万事大吉,高高兴兴出了门。
李玥心想,这么费事捯饬了一番,出个门还鬼鬼祟祟,好不无趣,但想到自己这副倾城容貌,万一招惹了谁,非要上门求亲,岂不自寻烦恼?算了,便是不愿也都忍着,翻墙而去,府里并未有人发现。
穿着女装出门诸多不便,但李玥仍是越过城里墙头,直到十里亭才落了地,似京中闺秀一般弱风扶柳般的走了起来,不忘撑把伞。
这一走大有恍如隔世之感,记忆里,她曾拉着几个称为“室友”的女孩,在雪中摆弄姿势,一起拍照,一起喝奶茶,一起涮火锅……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茶奶,但拍照那样的科技就难了,火锅没有可以自己做……李玥竭力想再记起什么,却只觉得头痛,加上裙子和披风相绊,她一个啷当差点栽入雪地里,幸好被一个温暖甚有力量的男人扶住,才算稳住。
“姑娘,小心。”
这声音极为好听,犹如高山流水的清纯之音,荡人心脾,李玥抬眼细看,不是那天容玉色的袁大郎又是谁?连连后退快一丈远才止了步,学着京中女子盈盈欠身,说了一句“多谢公子。”
从来见到袁亿的女子,都为之容貌心动,刚才这情况只怕都顺水推舟倒入他的怀里,像李玥这样后退的却是第一人,不免让袁亿多了几分好感,只绝对对方自重自爱,简单打量了一下她,穿的不算太好看,但袅袅细腰亦有几分美感,帷帽本已经看不清她的容貌,脸上还有面纱遮挡,透过帷帽的缝隙,能看到对方眉心一朵粉梅,这般小心装扮又有品味,平时一定很少出门,站在原地,做了一揖,遂转身欲离,不便打扰人家姑娘。
李玥见他温文尔雅,心里好奇,轻声问道:“公子也是在赏雪景吗?”
袁亿转身,仍立原地,回道:“刚回京,就赶上了十里亭的雪景,这儿的红梅最好看,便折几枝放在家母的房里,她最喜欢这花。”
雪中红梅,红白相映,本就是胜景,这十里亭尤其好看,李玥今日心情本就不错,此刻音色都比往日清脆了不少,道:“年年花园里,高放第一枝。只把春归信,报与众芳知。公子念着母亲,不念心上人吗?”
袁亿像是触动了什么,好一会儿才道:“与我有婚约的尚未过门,她应当也喜欢。家母看到这花能想到弟弟,弟弟少时生了重病,听说入了鬼祟,便被送到乡下庄子养着,未到时候不能归家。如今十年过去,也快回来了。这点红梅,也是弟弟走时交代我的,只要我在京中,赶上初雪,便都会来此折几枝红梅。”
李玥听着感动,道:“公子的弟弟心好,他一定会福禄双全,尽除过往鬼祟的。”
袁亿又一次做揖,笑道:“承姑娘吉言。”
李玥回之一礼,淡淡笑道:“公子生的好看,弟弟也不差,将来归来,一家子在一起,才是最让人羡慕的。”
袁亿听着颇为得意,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他那弟弟,道:“弟弟一定比我好看,小时候便胜于我。”见李玥始终不肯挪步向前,又道:“姑娘,当真不认识我?”
李玥摇头回道:“昨日碰巧上了街,目睹袁家大公子归来,算是见过了。”
袁亿笑道:“原来如此,姑娘自矜自爱,来日一定觅得良缘,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太学监要去,便不打扰姑娘赏雪兴致了。”说完,又是一揖。
李玥怔怔的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这袁家大郎何止是天容玉色,简直就是那九霄云外的神仙人物,落入凡尘,真是委屈了。
今日近谈,方才觉得新鲜,昨日夸赞多是打击白齐然的缘故,这样的哥儿,能嫁给他的女人该多幸福,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的正是他。李玥四下看看,觉得雪景因有他多了勃勃生机,虽不是春天,但也温暖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