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火锅自李玥始。
一些喝多了的公子哥,从五丰楼出来后四处宣扬陈王殿下为博长宁郡主一笑,不惜费千金宴请京城名流。
纨绔公子当然成不了名流,但京中大半的酒肆楼台却因他们富了起来,往后这漫长的冬天,又因火锅,再捞一笔不是难事。
李玥自带的米烧酒不够喝,幸而白齐然有眼力见,早让伙计备了足份的来,除了鱼池风还有几分清醒外,都称兄道弟了。
上次华阳宫宴,李玥吃了醒酒丸的亏,这次又带了新研制的过来,刚塞进嘴里,余下的三颗都被白齐然当成仙丹囫囵吞下去,拦都拦不住。
李玥惊叫一声,险些晕阙过去,说实话,这加了量的醒酒丸效果如何尚不知道,白齐然在富贵云端里长大,哪里试过药,身体的抗力哪能与李玥比,这下好了,李玥是被逼着醒酒、清醒,而白齐然像是吃了神仙大力丸,先是手舞足蹈,最后热不可耐,扑向李玥就亲,幸好被鱼池风死死抱住,才没得逞。
李玥急的大叫:“那东西谁让你吃了,还吃了三颗,这要再多点量,就得出大事了。”
鱼池风惊问:“什么东西?”
李玥哪里肯解释,只道:“有没有办法先让他冷静,不然出了事,陛下那怎么交代。”
“谁让他是皇子,要是普通人,直接扔雪地里了。”
鱼池风回的随意,李玥却听进去了,她跑到窗边推开门,站在风口里,向白齐然招了招手,带着极不情愿装出来的媚笑,道:“殿下,快过来,快来!”
白齐然五脏六腑全在燃烧,一脸贼笑跑了过去,哪知道刚到李玥身旁,就被她一脚踹了下去,故作慌急喊道:“不好了,陈王醉酒掉下去了。”说完,跃下窗子,跑到白齐然身旁,趁人还没来,用雪在他胸口搓了搓,拍拍他的脸,问道:“你清醒了没?”
白齐然受了凉,药力也散了不少,看着李玥没事人似的蹲在旁边,气道:“你便是这样对待我吗?”
李玥赔笑道:“真不是故意的,我那是醒酒丸,药力如何我自己都不知道,今日也是拿自己做实验,不曾想你抓过去全倒嘴里了,担心你出事,就出此下策了。”
“你担心我?”
“你若觉得是,那肯定是。”
白齐然见李玥如此,只好原谅她,又见自己的随从赶过来,心里虽骂他们碍事,但也勉力起身回了五丰楼,李玥趁机对楼上的鱼池风使了个眼色,两人如获大赦,迅速离开。等白齐然再回头,早已人去楼空。心里却对大而化之的李玥刮目相看,她明明讨厌自己,却又肯来这是非之地喝酒,而且毫不避嫌的带了青天府第一高手,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不出一日,京城里谈起长宁郡主,又多了谈资,只不过把李玥踹白齐然一事传成陈王醉酒,在窗前吟诗,不慎被风吹入雪中,郡主亲自去扶,好不温柔。
有人好奇,长宁郡主温柔起来是怎副模样?
有人答,娇滴滴的远胜那悦熙台曾夕夕,便是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上。
但所有人,好像都没见过她着女装的样子。
张氏上街听到这些,气的两手紧捏,亏的随行的薇儿果断,拉开了她。但现在是伯爵夫人的张氏,哪里咽下这口气,当着李成的面,第一次对李玥发火,吓得李进想回护姐姐竟被张氏大骂,遂躲在一边不敢说话。
李玥也不生气,极力讨好这个没半分血缘关系的娘,道:“娘别气了,气大伤身,那些人说的话哪能听,女儿就是再不要脸,也不会舔着人家陈王的。不过都是些有的没的,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张氏骂骂咧咧,“玥儿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姑娘家,整天不着女装出去闹,爹娘也没说什么。但那陈王不是你能招惹的,今天最让我生气的是,他们说你要做娘娘,这怎可能?我们玥儿才不贪图这个。”
“原来娘是气这个,那更不必了,玥儿本就是郡主,郡主也可以叫娘娘,郡主娘娘呀!这都不是事。”李玥这解释实在勉强。
李成听了半天,才算懂了一点,倒一杯水递给张氏,白了一眼李玥,道:“夫人息怒,京城里的人爱嚼舌根,过几天就淡了。”
张氏也不喝,埋怨道:“玥儿自己胡闹就算了,还带上鱼池风,这不平白连累老爷名声吗?那鱼池风再闹下去,快成了玥儿的私人护卫了。”
“娘,人鱼池风才不会成我的私人护卫,我倒想,他也不干呀。”李玥不服气道。
李成瞪了一眼李玥,道:“你给我闭嘴,跪下。”见张氏仍有气,只好摆着脸坐下,一副青天府大老爷坐镇明堂的姿态,问李玥:“你可知错?”
李玥无奈,几句闲言碎语而已,用得着大动肝火吗?刚准备怼爹爹,就见李成朝自己挤眉弄眼,只好认错。
张氏见李玥态度还行,又担心李成严肃起来会责罚李玥,只好连称“罢了罢了,我还约了邵家夫人一起捶丸,她们家院子里有里场,正好去打了出汗,免得着急上火。老爷也别怪玥儿了,真要打着伤着,我这还得请医问药,多不划算。”
张氏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否则李成也不会敬重她,李玥对张氏连连道谢,对爹爹也拜了一礼,最开心的莫过于,那泥古不化的老爹,好像有点懂自己了。
不过,张氏说的邵家夫人是哪家?李玥问道:“娘,您说的邵家可是女儿许了文言伯袁家大郎的那个?”
张氏点头,道:“是,不过人家提到邵家,那可是太学监监丞家,你倒是给他亲家说了出来。”
李玥哪管什么监丞不监丞,只记得这么桩婚事,笑问:“娘和邵家夫人很熟吗?”
张氏狐疑道:“年轻时就是闺中友,这些年都有往来,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玥突然拉起张氏,撒起娇求道:“娘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打捶丸,听说邵家小姐极重礼仪,说不定我去了一趟,回来也能做个大家闺秀呢!”
张氏看了眼李成,见他并不反对,只好道:“那就一起,不过你得听我的话,邵家最重礼仪,你若胡闹,往后去哪都不带你。”
李玥当然千百个答应,怎么也得见见传闻中的邵小姐,看看能与天容玉色相匹配的是何等模样。
邵家书香门第,自是能与太师文言伯家匹配,院子比李家更气派,但也不奢靡,加上邵夫人会布置,倒也体现出天子礼重文人,厚待邵家。
李玥跟在张氏身后,小心谨慎,倒是安静了大半日,坐在邵家专供捶丸的里场里,看着张氏和邵夫人不相伯仲的较量。
捶丸是一种以木杖击球入洞穴的一种运动项目,类似于李玥记忆里出现的高尔夫球,只不过原来的户外竞技在这成了室内运动。供捶丸的里场,其实也就是在室内圈个四四方方的坑,铺上一层天鹅绒草,再设几个球穴。
李玥看她们打,好不无聊,还是邵夫人看出端倪,笑问:“郡主可是坐的无聊?”
李玥却道:“我喜欢……喜欢的。”
张氏对邵夫人笑道:“她就这样,你不用理会。来之前还说向邵家姐姐学习呢。”
“这可与我听到的长宁郡主不一样,你陪郡主去找小姐。”张氏随即指向一旁的侍女吩咐道。
李玥顿时活了过来,心里直赞邵夫人明白人,见张氏点头,含笑走出去。
尚未走远便听到邵夫人背后笑道“你这女儿还算听话。”
邵蓁儿住的院子与邵夫人隔的不远,即便是刚下过大雪,也觉得院子不空落,院子中间的八仙桌,听侍女说,是天气晴好时小姐坐在院中读书写字用的,眼下冬日看不出来,夏、秋两旁的榛树开花、结果,不仅遮阳,还是小姐做榛子酥最好的原料。
蓁儿,榛树,榛子酥,李玥心里好笑,这小姐怕不是和山板栗过不去?但极力憋着,趁侍女不注意,来个深呼吸缓解这种没见识的尴尬。
行至门口时,侍女往里通传了下,只见一个穿着藕粉色的少女,梳着凌云髻,簪着钗头凤翩翩而来,向李玥欠身福了福,含笑问道:“这便是长宁郡主了?”
李玥不识她,但见侍女都向她见礼,穿着打扮虽素也不失体面,一看就是小姐,揖礼回道:“我是,你是邵姐姐?”
邵蓁儿点头,见李玥穿着仿男装,梳着不同于本朝女子的发型,一个高高的三股辫子,脸上不施粉黛,但五官天然精致,并不像传闻那么吊儿郎当,多了几分好感,请李玥入内坐坐。
李玥头上那三股辫子,不过就是高马尾与麻花辫的混合,她日常在李府正是这模样。
邵蓁儿的房内,没有任何香料,但气味清新,让人很舒服。李玥随意在房内转了转,女红、刺绣、书法、琴棋……应有尽有,再观她言行举止,几乎完美无缺。
李玥也不客气,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坐下夸道:“邵姐姐比传说中的好看,人也有气质。”
邵蓁儿亦道:“都说长宁郡主惯会流连于烟花场所,整日穿个男装到处鬼混,今日一见,可比传闻中讨喜多了。”
“是吗?姐姐觉得我讨喜?”
“嗯,郡主那几首诗我都读过,能写出好诗的人,哪能如传闻一样呢?”
李玥惊喜万分,总算有慧眼识人的,笑道:“姐姐可算我知己,来了京城这么久,便只识得姐姐一个官家小姐,之前和娘去过一家,那小姐对我趋之若鹜。”
邵蓁儿替李玥倒满一杯水,莞尔笑道:“那小姐可也是真诚,毕竟你的行事作风旁人难懂,久在深闺里的女子所效仿的不过是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李玥奇道:“姐姐也是久在深闺里的。”
“是吧,你也觉得,但我心里却向往外界的自在,家父是太学监监丞,天下学子的表率,平日里皆以圣贤书里的大道理要求自己和我,久而久之,我反倒习惯了。不过偶尔听到外面的新鲜事,也会偷偷收藏起来,当自己也出去过。”邵蓁儿面色略微失落。
李玥似有所动,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姐姐何苦委屈自己,那外边的世界,去看看又能怎样?天不会因这塌下来。”
邵蓁儿摇头,“我知道天塌不下来,但与我有婚约的袁家大公子回来了,娘说年下两家也会讨论婚期,不出意外,明年这时候我已是人家妇。”
李玥恨那礼教,好好的一个女孩儿被约束成这样,好不憋屈,听到袁家大公子,脑子突然闪现一个冲动,随即问道:“姐姐对袁大公子可还喜欢?”
“少时见过,人还不错,懂得照顾人,但也多年未见,自从知道和他订了婚约,反而不太愿见他,正好他多在外求学。”
如此一来,也谈不上多喜欢,李玥又问:“袁家大公子我见过,很好看的。”
邵蓁儿笑道:“我知道,你还赞人家‘天容玉色’,邀他喝酒。”
“那你不喜欢他?”
“也不是,就觉得好好的一个公子哥回来就回来,偏偏引得全城人去看,只怕好看也不是好事,听着就烦。”邵蓁儿这话说的在理,倒也片面。
李玥笑道:“真不是他要如此的,人都有八卦心,我见过的他,本本分分,半分逾矩都没有。”
“人家拒绝你的邀请,便是本分了?”
李玥当然不能说自己在十里亭又见过袁亿,只好回道:“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的,相信我,这个哥哥可以托付。”
“第六感?那是什么?”
“什么不重要,只要姐姐说想见他,我立马帮你们安排,今日正好雪停,我带姐姐溜出去。”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邵蓁儿犹豫片刻,但很快答应:“好,不过我不是自己想见他,我想问他是不是自己要娶我,若不是,我也不想嫁。”
李玥第一次听到这个时空里的女子不想嫁未婚夫的,这邵蓁儿与一般闺阁女子还真不同,对自己胃口,笑道:“那你换身衣服,戴个帷帽。”
“真的可以吗?”
看着邵蓁儿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李玥笑道:“有我在,一来不会暴露你的身份,二来,包你见到袁家大公子。”
这种撮合人的事,李玥最有兴趣,不管成不成,总算能让邵蓁儿了心里的疑惑,可惜不能大摇大摆带她去街上吃小吃,喝酒听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