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活下去的正义
中平六年(189年)三月三日。
船只行入河里,逆着浑浊的河水向上游肥城而去,河道两边的田垄齐整的铺排到远处平原,田间只有树立着的稻草人,石垩点了眼鼻的头颅加上披挂的破衣,在夜风中影影憧憧如同龇牙的画皮魔怪。
船舱里两个队伍分在船头和船尾,各自占据了一团。
“听说船尾那一伙就是肥城本地人?”
耳朵听到船尾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船只行驶还要一阵才能到达,这是打头阵的第一条船,船头引路的就是一伙本地的帮会,船尾是孙策手下最精干的力量,打头阵的就是他们。
“没想到这肥城本地的帮会如此不仗义,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居然还引了外地的人来自己家乡。”与他交谈的一个吴中子弟嗤笑了一声。
这时候的地域观念极重,人与人之间都是以乡党划分,船头这一伙人居然主动引外人入县,也难怪孙策手下议论。
不耐船中憋闷的空气,杨戬出舱吹风,耳朵却听到一阵压抑着的哭泣声。
呜呜声传来,杨戬循声找去,看到了一个蹲在船尾的青年正在抹眼泪,旁边蹲了一个人似乎正在安慰他。
“杨首领?”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认出了杨戬,拍了拍哭泣青年的背脊,那青年收住哭声回到舱里去了。
杨戬看去,认了出来,这是一个本地会党头领,带了十余个本地恶少游侠参加了队伍。
“怎么回事,那位兄弟为何哭泣?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杨戬对着这个小头领轻声问道。
掌控队伍安危要关注这些细微处,不论是恐惧还是在队伍里发生摩擦受了欺负,对于即将开始的行动都是一种警兆,可能这一点小事就是导致失败的缘由。
似乎知道杨戬担心何事,这小头领连忙拱手,“回首领话,不曾受了委屈,是船行到了这河上,小孙一时间忍不住心中悲痛。”
“心中悲痛?”这一句话弄得杨戬有些糊涂。
“唉!”这个头领叹了一声,指着脚下的小河,“杨首领,你可注意到了这条小河的异常?”
杨先看着脚下的河流,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
这才三月,近日也没有降雨,整个冬日水位按理应该较低,这河流中却有着充沛的水量。
“您是否好奇这河中的水位如此之高?”
那个头领顿了一阵,脸上神色郁郁:“前些时日,州中观星望气推算出,旬月后即将有连绵大雨,县中豪家担忧到时候雨水影响县城周边,七日前与官吏忽然放开了上游蓄水池塘二十余口,水流全部汇集到了这潦河之中。”
头领注视着洪波起伏的河面,“河道之中劳作之人失踪数十人,靠近河道的洼地种植的稻禾黍豆,全部毁于一旦。”
杨戬跟随他的目光,看着河道里的浊流默默出神,混黄的河水,里面偶尔翻涌出一些禾苗豆萁,而远处的田垄规整,上面葵菘芸芦长势喜人。
近些年来,随着天灾不断,越来越多的破产农民失去了土地,只能沦为雇工,城中土地虽多,却都是那些老爷的,没有属于贫民的半寸。
贫民只能用靠近河道的薄田种植黍豆,而土地占据最好位置的豪强却能种植满满的葵(苋菜)菘(白菜)芸(油菜)芦(萝卜)来改善滋味。
河道之中,土层薄弱,多是泥沙,却能够开辟那么几片土地用来种植作物,好歹糊弄一下空荡荡的肚子。
而现在,这小小的一片土地却搭上了他们的性命。
“杨首领,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一来我们这般人都是踊跃参与了吧?”那小头领反问道。
“因为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杨戬在心中默默回答。
“这是我们的乡里,可是城中那些豪强又哪里把我们当作人呢?”头领淡漠的看着河水和远处的县城,“在他们看来,我们只是他们庄园里负责松土的蚓蚁,只配吃些粪土。”
杨戬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本次听说攻打县城,仅仅放出风去,就在周边纠集到了数百人,甚至还有本地的乡民积极的参与进来。
“我说这些,不是想要向孙家讨要什么,我只是希望杨先生你能够看得起我们,我们不是残害乡里的贼,我们是人,想要活下去的人。”
这头领说完这句话,向着杨戬行了一礼,向船舱中而去了。
“受教了!”杨戬对着他的背影回了一礼。
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时空是十多月还是十多年,但是却看到了书上忽略的东西。
不同于金戈铁马和英雄辈出,他看到的只是一茬茬如同野草一样冒起来又被践踏下去的底层人。
大汉的军队不够强大吗?
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亡!
不同于每个朝代末尾软弱无力遭受的践踏,凉州三明,世之虎臣,匈奴、羌人,哪个不是被他们追亡屠杀;近些年的拥众百万的黄巾,被三位中郎将打败后,数十万人被筑成京观,但是影响现在黄巾再次起复吗?
汉庭的士大夫,拥兵以戮力于边徼,驱芟盗贼于中原,但是他们解决不了这个社会面临的问题,于是盗日起,兵日兴,究且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孙、刘之世。
这个世界不一样,中间插入了一个王莽,虽然刘秀仍然夺得了天下,但是许多人的命运不一样了,孙坚刘备未曾参与镇压黄巾起义的队伍,但也还是有很多东西一样的,一样的爆发的黄巾起义,一样的数百年来遭受压迫到了极限的农民。
而现在他带领的这一支队伍,可以称呼为游民无产者,他们是没有土地的农民,是失去了工作机会的手工业者,当没有了生计来源,只有一双手和一张嘴的他们自然就要学会从其他地方讨要东西活下去。
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文学作品《四民月令》里这样描述这一个月——
三月:是月也,冬谷或尽,椹、麦未熟,乃顺阳布德,枨赡匮乏,务先九族,自亲者始。无或蕴财,忍人之穷;无或利名,罄家继富。度入为山,处厥中焉。农事尚闲,可利沟渎,葺治墙、屋,以待雨;缮修门户,警设守备,以御春饥草窃之寇。
对于小民来说,到了三月的时候,储备过冬的粮食已经吃完了,小麦和桑葚都还没有成熟,对于这个季节,有一个很简单的名词描述——青黄不接。
这个时候,需要的就是宗族内部互相救济,没有积蓄财物的家庭,那么为了活下去,四民月令的作者崔寔,也就针对这个问题给人提出了一个办法——缮修门户,警设守备,以御春饥草窃之寇。
如果说最开始杨戬自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是有意义的,对于参与者的性质有些不满看不上这些参与者,在他想来颇有一种破坏了前歌后舞的正义性质,现在看来,或许他们的正义性反而胜过自己很多。
拿出怀中一封信,杨戬将它展开来,再次阅读一遍,看着落款的人名,抬手把信件撕扯得粉碎,碎片随着夜风飘散无踪。
信上写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废立天子罢了,现在天子病重,甚至杨戬连他的谥号都已经知道了,这信件也没有什么价值了,更别说现在的自己与以前几乎等同于两个不同的人了。
中平五年,有两人前来拜访冀州刺史王芬,一人是鲁国国相陈逸,他的父亲就是党人三君之一的陈蕃,另一人是多次上书多次入狱的方士襄楷。
襄楷对着王芬说道:“天象显示不利于宦官,黄门、常侍这一回真的要被灭族了。”王芬也高兴地说:“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愿意为天下人驱除他们。”
于是与南阳人许攸、沛国人周旌等人相互交结谋划,连接冀州当地豪杰,谋废灵帝,立合肥侯为帝。并且广泛邀请名士陶丘洪、华歆,清流党人袁绍、曹操等人参与。
这大张旗鼓的疏漏计划当然遭到了许多人的阻止和反对,袁绍虽然没有同意,但是却并不妨碍他愿意给这位禁锢党人多年的天子添一点堵,而杨戬就是在袁绍的授意之下,来到江东联络豪杰,准备鼓动他们造反起事的。
不过,刚刚出了洛阳,身体里那个灵魂就此觉醒,从而完全偏离了最开始的计划,并未能够赶到王芬等起事之时给予他们呼应,当然王芬这劫持计划也完全没开展起来就是了,因为气象不对,天子没有去冀州,还征调王芬入朝。
杨戬笑了笑,现在时过境迁,王芬已经自杀,许攸逃亡,病重的天子为了继任者已经基本向着党人妥协了,没想到自己一路兜兜转转却在晚了一年以后再次走上了当初规划的道路。
不过其中已经不同了,就如同两个水塘被中间的沟渠贯通融合,那个满脑子热血的少年如同做了一场大梦,没有人知道,梦醒后已经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