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哇！”“呀！”

　　两人脚下同时绊到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告一段落。

　　“痛死了啦……”

　　信一嚷嚷着摸出手机，打开翻盖。

　　借着屏幕的亮光，他看清楚了撞上自己胫骨的到底是什么了——

　　落满灰尘的十年前艾尼克斯魔法百货商城的一张喷绘海报。

　　“什么嘛，原来是广告牌……还以为踩到了机关暗器。”

　　“广告派？那是什么食物。”

　　舞迷对这个词产生了奇妙的误解。

　　她“嘿咻”地扑了上去。

　　就像从来没见到过沙丁鱼罐头的野猫一样，先是摸摸锈迹斑驳的边框，再是碰碰海报里帅哥直挺的鼻梁，最后还贴上去用鼻子嗅了嗅上面的味道。

　　也不嫌脏。

　　“咳咳咳……被灰呛到了啦……”

　　“那样当然会被呛到啦！哎呀，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尽管嘴上牢骚不断，信一还是抱起舞迷的身体把她从脏兮兮的广告板上挪开了。

　　真是个少根筋的傻瓜——信一这么埋怨着顺手拍走少女膝盖上的灰尘。

　　不是为了去确认黑白斑马袜的入手质感哦！

　　“嘻嘻……得救了~谢谢小一！”

　　“啊、啊嗯，是嘛……太好了呢……”

　　信一不太习惯在脑补的过程中突然被人道谢，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接着随口问了一句：“你不会没有见过广告牌吧？”

　　“咦？苏伊没有这种东西诶……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派啊，感觉一点都不好吃……”

　　“哈啊？！”

　　信一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过头。

　　舞迷则笑着投回言之凿凿的认真眼神——不像在信口胡言。

　　“苏伊那边有一群自私的家伙，相信自己的力量才创造一切”——信一和由里子小姐曾经在下午茶的聊到过这个话题。

　　不过……

　　再怎么依靠自己的力量，也不至于把其他人的存在价值全盘否定吧？

　　没有分享、没有交流、没有认同、没人赞许、没有平台、没有合作，甚至连会使用到广告这种传播手段的个人或组织都没有——苏伊的价值观到底有多闭门造车啊！

　　在这么封闭的人际环境中，难怪舞迷交不到朋友。

　　“这块广告派是不是变质了哟？”

　　“你从刚才开始就把广告牌的‘牌’字和苹果派的‘派’字搞混了……”

　　“呜咪？”

　　“听好了，广告牌不是食物，是用来挣钱的手段。你看，这块广告牌上不是印了一根元素法杖吗？所谓商品这种东西，如果有更多人看到它、了解它，就会更容易卖得出去，也就更容易赚到钱了。”

　　“哇塞……正好跟我们的魔导师协会相反呢……在我们那边，如果魔导师研究出来的元素技能或是炼金术道具让别人知道了它的功能和价值，那就大事不好了！对每个魔导师而言，他们的研究成果都是独一无二的创造发明。越少人知道它的功能，它的实战价值就越大。”

　　“那可真是非常自私的想法。”

　　“人家也这么认为。别人看不到自己的本事，那岂不是没办法耍帅了？”

　　“喔！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嘿——

　　两人高举拳头结实地一碰。

　　就像NBA开赛前的“兄弟进场仪式”那样。

　　“不过按照小一的定义，这块广告牌也很奇怪……为什么这种一个人都没有的地底下，要做广告呢？不像有人会看的样子。”

　　“地铁还没有停运的时候，站台出入口的地方还算蛮热闹的。”

　　“地铁啊……人家讨厌那个东西。一大群人关在小小的铁箱子里一言不发的，多恐怖啊！钻进隧道的时候，两眼一抹嘿，‘哇——’地一下就像在表演鬼片那样！”

　　“看样子你们那边的社会学研究应该很难展开。”

　　“这块广告派是因为上了岁数、没人维护的关系才会掉下来的吧？”

　　“嗯嗯，聪明。”

　　“别小看人家哦。师父夸我是个‘稍不留神就会把藏起来的草莓酱全部吃个精光的精明小鬼’！”

　　“不，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在夸你吧……”

　　信一无奈地耸耸肩，把手机举到眼前。

　　十点四十六分。

　　距离他们闯进地下空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零五分钟。

　　再不快点找到出路，搞不好今天就要睡在这个时间没有活人走进来过的鬼地方了。

　　“走吧。”

　　信一指了指跟广告牌一同出现的右转岔路。

　　但是，他的视线却像被广告牌释放的磁场深深吸引住了一般，怎么也转不开。

　　与其说是转不开，不如说是不想转开。

　　“怎么啦，小一？”

　　“嘘……”

　　他注意到了某种线索。

　　在它逐渐清晰成型之前，信一不想被可能发生的轻松愉快的对话分心。

　　信一是按照迷宫求生法则中“见到岔路就右转”的单一法则，来确定在地下空间中的行进路线的。但是奥利安特的地下轨道远比一般的迷宫复杂，右转规则并不适用于这种高等级迷宫！

　　理解到这一点后，信一发现了自己的愚蠢之处——固执地遵守右转规则反而让他忽视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线索。

　　从最开始就应该注意到的线索。

　　比右转更靠谱。

　　“舞迷，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吗？”

　　话虽如此，但是这个线索失败的可能性也很高，信一不想让舞迷跟着他白跑一趟。

　　而且，如果当着舞迷的面迎接“失败”的当头棒喝绝对会是一件听上去就逊到家的糗事。

　　因此信一才会如此建议道。

　　“可是……人家觉得这种状况下还是两人在一起比较好诶……毕竟追在人家身后的不仅仅是裁决者哟，还有身份不明的奇怪家伙。”

　　“放心啦，你可别忘了我们在黑暗中横冲直撞地乱晃了那么久哦！就算我们没把尾巴全部耍掉，他们也一定会跟丢了啦。我就稍微去探下路，马上回来！”

　　说完信一抛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舞迷，朝与岔路相反的方向跑去。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双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响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不断被重复。

　　信一也开始在自己心中默念。

　　如果没猜错的话……

　　如果没猜错的话——

　　广告牌只有在地下铁站台，准确地说只有月台附近才会有。

　　他们踢到的那块广告牌，大概是因为闲置时间太久，螺丝松动的关系才会从墙上掉下来。如果那块广告牌就是某个站台广告位的第一块或者最后一块，那就说明站台本身，肯定就在它前面不远的地方。

　　“我怎么现在才注意到这点呢！”

　　信一把手机的亮光照向左边的墙壁。

　　青灰色水泥墙面一字排开，在黑暗里不厌其烦地往前延伸。

　　一块接一块。

　　毫无特征。

　　让人厌烦。

　　但信一还是耐着性子，把视线顺着落在墙上的圈形光斑往前找去。

　　有了！

　　终于，跑出十几米后，第二块广告牌出现在他眼前。

　　没有掉下来。

　　孤伶伶地悬在墙壁上。

　　“Bingo！”

　　信一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这时，手机的电源警告灯闪烁了起来。不得已信一只好把它放回口袋。

　　但是应该也用不着它了吧——信一这么认为。

　　只要沿着广告牌延伸的方向跑，他就能找到站台——接着就能找到出口，而定向结界内部的发生装置是可以随意开关的，不用担心出不去的问题。因此一切迷局和难点都已经迎刃而解了。他们不用再像刚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乱钻了。

　　“喔！”

　　又是一个响指。

　　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中的惊喜，得意忘形地笑出了声。

　　潜能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东西。只有当人身处绝境，它才会偷偷出来帮上一把，而一旦脱险，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个响指过后，站台如期出现在了信一右手边。

　　信一翻身爬上月台，爬上早就不再通电的自动扶手。

　　然后信一来到了荒废长达十年多的——换乘大厅。

　　跟隧道里一样，这里也很静。

　　脚步声在四周回荡。

　　只要信一不说话，那么四下就立刻恢复寂静。

　　风声、老鼠声、滴水声、不明来源的窸窣窸窣声，废弃建筑里常见的这些声音这里一样都没有。

　　“这什么鬼地方，寂静岭么？虽然废置了十年，也不至于那么阴森吧？”信一忍不住发了句牢骚。

　　“赶紧走吧……”

　　举起手机，他利用屏幕光线确认了一下四周的状况。

　　光线穿过空气却看不到半粒漂浮的灰尘。

　　偌大的人造地下空间完全跟死了一样。服务台、检票窗、安检台这些十年前的岗位，现在仿佛是一块块立在坟地里的墓碑，它们早就丧失了原有的功能，如今存在的唯一意义恐怕只剩下向看着他们的人兜售恐惧罢了。

　　就连地面也是异常的“干净”。虽然铺满了厚厚的灰尘，但却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痕迹。别说人了，这里连一点生命逗留过的迹象都没有。蜘蛛、飞虫、老鼠、蝙蝠之类的喜暗生物，完全没有它们的踪迹。让人感到更为胆寒的是，地下的阴暗、潮湿明明特别适合蕨类植物生长才对，但是这里却连半片苔藓都看不到。

　　好像从封禁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活物来过一般。

　　干净得，只剩下灰尘了。

　　恐怕这是长期受到了来自定向结界的强大精神魔力辐射所导致的情况。

　　“……太萧条了……”

　　信一不禁皱了皱眉。

　　谁都不喜欢呆在这种安静到死的地方。

　　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这股诡异的感觉带到另一个世界。

　　“……但还好指示牌上的字还看得清……嗯……摇篮庭院？也就是说，这里是三助山？”信一租的公寓在佘山山脚，而三助山就是佘山边上的那座山峰——两者同属于弗里兹山脉。

　　换句话说，这里离西界区不远。

　　“超Lucky！没想到在地底下随便走走都能把方向走对。”油然而生的一股瞎猫撞到死耗子的兴奋感把信一紧紧包围。

　　地下空间的违和感。

　　寂静岭般的不安与恐惧。

　　定向结界所导致的异常现象——这些全被他抛诸脑后。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产生了休普诺斯事件就会在他们登上地面那一刹那完结的错觉。

　　人在得意时候，就会懈怠对周围的观察。

　　一旦失去了预判优势，对手的突袭就会致命。

　　对弱者而言更是如此。

　　“真是的，难得也应该对自己的推理有点信心嘛。”

　　“浪费了在舞迷面前耍帅的绝佳机会……唉，赶紧回去把她带过来吧。”信一用惋惜地喃喃自语，然而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的动作不自觉地瞬间僵硬了。

　　身后不远处——竟然有道人影站在那里！

　　废弃的地铁站台内部没有任何光源。

　　漆黑。

　　不见五指。

　　如果不是那道人影的右手臂散发着淡淡的蓝色魔力光辉，信一或许根本就留意不到。

　　不过，就算如此——仅凭这点微弱的魔力光辉，想要辨认出对方的相貌也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连身高这种轮廓性的信息都非常模糊。

　　但是在思维惯性的作用下，信一想当然地就把那道人影当成了舞迷。

　　毕竟从一个多小时前相遇算起到进入地下空间以来，跟他在一起的就只有舞迷一人。而且这里——这个被定向结界封印了十年的地方也不像会有其他人进来的样子。

　　信一松了口气。

　　“什么嘛，是舞迷啊……你这丫头跟过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呢？吓了我一跳哩！”

　　对方没有回话。

　　难道因为我把她扔在一边独自行动的关系，所以她又生气了？

　　“伤脑筋……”

　　信一胡乱地挠着头发，往人影的方向走去。

　　哄女孩子开心并不算信一的专长，

　　“嘿嘿”

　　信一用一声标志性的傻笑开头。

　　“我找到出口了哦！咱们马上就能从这个怪兮兮的地方出去了耶！怎么样，我是不是叼上烟斗就有爱伦·坡的风范儿了？”

　　对方还是没有回话。

　　我果然不适合干这种事情。

　　信一放弃般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他马上就想到什么似地摇摇头。

　　——太好了师父，人家终于交到朋友了耶！

　　舞迷那副欣喜若狂的表情浮现在信一眼前。

　　所谓Amicus——朋友，英文中还有正义伙伴的语意——就在不久之前，信一还是把这个单词当作一种虚幻、无聊的泡沫字眼。然而在自杀冲动事件中目睹了爱丽莎和暮怜之间的深刻友谊，这个想法似乎跟着有些动摇。而现在，这股动摇在由里子小姐失踪后的这几天越发强烈，甚至逐渐具备了撼动大脑深处某种根本性立场的力量。

　　他的烦躁、他的不安、在他胸口中创开的那个大洞——全是这股动摇的产物。

　　所以，

　　面对友人的“异状”，

　　信一不想再像去年暑假结束时那样退缩。

　　他收住后退的脚步，转而向“舞迷”走去。

　　“唉……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如果你最近没地方想去的话，可以先暂时住到我家里～”

　　对方还是沉默不语，但是散发着蓝光的轮廓似乎微微一抖——仿佛忍不住要笑出声那样。

　　把它当作好兆头的信一彻底放松了下来。他换上平常半开玩笑的口吻开始调侃起来：“不过你可别想一直赖着不走喔！想要住下去的话，没有前田老爷爷的允许可不行哟！”

　　“……”

　　“嘿嘿嘿！所以你就不要闹别扭了嘛～”信一对着人影招了招手：“来，快跟我走吧！”

　　对方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只是鼻间哼出一声冷笑。

　　几近鄙夷的冷笑。

　　露骨的冷笑。

　　然后——

　　肩头微微一振，发光的半边手臂冷不防地挥出一道撕破黑暗的蓝色闪电。

　　不可思议地，

　　那道轨迹准确贯穿了信一伸出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