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年三十除夕夜,夜幕的降临。崇祯三年1630年彻底结束。
按照公司的传统新年晚会是要有的,守岁是要有的,烟花也是要有的。
蓬莱城最大的辛鲜坊酒店,最高层的屋子内,孙国祯坐在主位,左右手边分别是镇守太监与孙承宗的幕僚。
“过了今儿晚上可就是崇祯四年了,新年新气象啊。孙阁老再次担任辽东总督。与国家,与辽东都是大幸事。来,两位不妨我们举杯先庆祝。早日覆灭奴酋。”孙国祯说着率先举起酒杯,两人纷纷举杯相应。
“今日怎么没有邀请吴侯爷?”幕僚开口说道。
“忙碌了一年了。除夕要吴侯爷,当然要和家人一起守岁。我家夫人和家中子女已经回了老家,我这孤身一人,这么好的日子也是希望与两位趁着这个机会,酒桌上聊一聊嘛。”孙国祯很是放松的说道。
“那是自然这一年,吴侯爷可是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哪能不得清闲一下子。”张公公附和道。
“哎,今日吃酒只为庆祝团圆日子。不谈公事,不谈公事。张公公代天巡狩,这小一年的时间确实辛苦的紧啊。我敬公公一杯。”孙国祯说着举杯相敬。
“皇上信任咱家,这是咱家的福分,自当尽力。”张公公没有端起酒杯,先是拱手向着京城方向做了一揖。
一饮而尽之后,张公公说到“咱家来之前去看了。登莱的迎春晚会确实热闹的紧。”
“实不相瞒,张公公。这也是陶朗先陶大人任职期间与富商们带头牵办的。彼时登莱白莲花乱刚刚结束,民不聊生,人心浮动。为了快速恢复生产,地方安定,陶大人牵头与富商们一起,趁着冬季对登莱进行大规模的道路水区水库建设。
那时陶大人为了鼓舞民心,就在除夕夜安排了各种戏班子和杂耍,在各个地方搞晚会。到现在也是,不仅一些地方要搞晚会,而且还要对这一年来那些表现好的进行奖励。”
“陶大人确实心思缜密呀!怪不得两位先帝都常常念着陶大人。孙大人能继续操办,也算是不忘初心了。”张公公一脸笑容。
“哎!张公公谬赞了。孙某也是识人牙慧而已。”孙国祯客气到。
“哎!孙大人过谦了,虽然登来有如此成就,全靠陶大人与李大人夯实基础。但是孙大人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嘛。”幕僚给孙国祯重新斟上一杯酒。
“不过这登莱官商风气确实是整个大明独一份啊。”张公公乐呵呵的夸奖道。
“哎!士农工商皆为国之基石嘛。张公公有此疑问也确实是洞若观火,此事说来也与辽东战事息息相关,当年陶大人与商贾合作,首要便是稳定人心。百姓有事做,有饭吃才能稳定地方嘛。
而百姓衣食无忧,更加坚定了百姓对官府的支持,这百姓信任官府,自然官府就有更大的民心与商贾沟通。
商贾想要做事业就要得看官府的意思了,这本就是自然。只是同样是念经,有些地方和尚会念,但是经不对,有的地方是经对和尚不会念。
再者说了,咱们关上门子说一些自己人的话,咱们同为朝廷办事。这商人说到底无非就是一只年猪,这只有在一年中,张建年猪养肥了过年沙才能有油水,这年猪吃不上粮过年再怎么杀也出不了几斤肉嘛。
但是同样为杀猪,你看登来历届巡抚做到的就是年猪有粮吃,官府动了刀子,百姓官府手上也有油水嘛。”孙国祯摆摆手,毫不在意。
张公公轻轻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孙大人这杀年猪的比喻倒是新鲜又贴切,照这么说,登来这头年猪怕是养的膘肥体壮,寻常刀子下去,咱家都觉得割不透那层油膘了吧?”他的话里带笑,眼神确实很清亮。
孙国祯仿佛没听出这弦外之音,笑着给张公公斟上一杯酒。“公公说笑了,再肥的年猪也知道自己这身膘是谁的粮食喂出来的刀子利不利,关键不在猪肥不肥,而是在握刀的手稳不稳,下刀的人心思正不正,若只是为一时口快,胡乱下刀把猪惊了,伤了,明年可就没人愿意好好的吃粮了,这最后饿着的不还是握刀的人吗?”
幕僚此时也听出了两人之间话语的内核。反而插话进来,毕竟双方这么搞,孙承宗交代的事情自己确实没办法完成了:“张公,公孙大人,今日佳节莫谈这些杀伐之事,孙哥老常言志,大国如烹小鲜,火好佐料下锅的次序哪一样错了,味道都不对。如今火候正好,佐料也足。正式上桌,给皇上给天下人品尝,撞我大名底气的时候,若此时拘泥于厨具是刀还是勺,岂不是因小失大吗?”
张公公的眼神在孙国祯坦然的脸上和幕僚诚恳的表情间转了一圈,忽然哈哈一笑:“是极,是极,是咱家一时着相了,治国如同做菜,孙格老师,行家孙大人将这年猪养的这般好,便是头等的功劳。来来来,咱家敬孙大人一杯,愿我大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肥猪。”他顺势下了台阶,但是却也有小心思。
孙国祯举杯一饮而尽,笑容舒展。“成公公及言下官,也愿这大明江山永固,皇上圣体安康,这登来的肉永远是皇上席上最实在的一道菜,至于用刀还是用筷子,全凭皇上与阁老们的吩咐。”
随着众人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窗户外传来蓬莱城钟楼的整点钟声,窗外的烟花开始随着钟声四处绽放。
“这登莱的新鲜玩意儿着实不少啊,咱家初至登莱,这钟楼的钟声夜里可是着实吓了咱家一跳啊。”张公公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登莱有徐光启,徐大人带着,孙大人也是看重格物之人的,登莱的新鲜物件哪能少得了。”幕僚感慨着说道。
“哎……再好的厨子也得有食材才能做出好的菜嘛。”孙国祯长叹一口气,无奈的说道。
“奴酋虽遭辽东突袭战打击,但是根基未受到巨大损失。孙阁老深知朝廷之艰难,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幕僚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上。
“我辽南与宁锦同处前线,自然当同进退,只是朝廷艰难啊。”孙国祯也是无奈。
张公公将酒杯搁在桌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的转了半圈,瓷器发出极细微的轻鸣。他先是看了看幕僚,又看看孙国祯,脸上那层应酬的笑淡下去些许。露出底下宦官特有的那种在宫廷中磨砺出来的精细与谨慎。“孙先生这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的在理。说到根子,上了公里何尝不知道辽东的难处。皇上夜里批的奏本,10份里倒有七八分是要钱要粮的。
不过嘛,这米字就要看怎么解释了,若是关宁锦防线那边要的是实打实的粮食,民夫,银子。是户部和皇上天天算的账,可要是放在登莱。”
孙国祯立马接上话茬。“公公所言极是。登莱的米可是复杂的很。也难得的紧。”
“孙大人,咱家说句不见外的话,登来的米确实与别处的米不是一个种法。孙阁老自然是国之柱石,他的难处皇上与咱家都感同身受,可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才得更要说在明处。咱家早就听闻登莱地区有新的米豆,且已种植多年。只是这自己种米的法子能不能也分一些种子给关宁。或者至少让孙阁老那边的地也能沾沾这神种的光。”张公公微笑的试探到。
“哎……实不相瞒。孙阁老头次担任辽东总督的时候,登莱就曾经输送过一批种子,但是从结果上来看,收效甚微。这些作物确实是好。但是公公你也应该知道这会会做庄稼活的与会打仗的士兵一样难得。关宁锦前线防御压力很大,根本没办法安心耕种。即使在辽南,我们也只是继续当地已经进行多年的作物种植。
辽南与关宁锦还是需要将精力更多的放在军事上。
不过既然新种子于国于民都有重大作用,不妨公公请人带上一些种子和相应的手册。送往京城由陛下定夺,毕竟京城周围还是有相当可观的黄田。但恕我直言,这种作物只能作为粗粮。且耕种也需要相对专业的人实施,切不可操之过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咱家心里省的。”张公公很是满意的举杯相碰。
“哎!都说了今天不谈公务,怎么聊着聊着又谈到公务上了?大家吃酒吃酒。”孙国祯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吃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些醉意的张公公起身作揖,小太监带着他离开了房间。
此时幕僚孙先生反倒是意志清醒,“今日攒起这么一个酒局,孙大人劳心了。”
“哎!孙先生多虑了。今日本就佳节,孙先生只身前来,张公公又难得闲暇,忙碌一年大家吃吃喝喝本就应该。”孙国祯红着脸颊确实没有丝毫醉意。
“孙大人。”幕僚将酒杯拿走,真买了两杯浓茶,推给孙国振一杯。
“阁老深知朝廷之艰难,关宁军积弊已深,若要作为依仗荡平奴酋的长矛,非得回炉重造不可。可是朝中……银子,粮食,器械哪一样不得炒的天翻地覆,哪一样能够足额按时的送到辽东?”一杯浓茶下肚。幕僚的目光炯炯盯着孙国祯。
“孙先生,我虽然与孙阁老从未深交,但是阁老的能力人品我是敬佩的紧。先生不妨直言。”孙国祯也不藏着掖着。
“阁老的意思是不能把辽东的命脉全系于摇摆的户部与党政的朝廷他要一支真正的新军,粮饷,甲胄火器,全部由登莱提供,编制操点将舟,只听从总督一人之令
说白了,这支新军吃着登来的粮食,扛着登来的炮,只为阁老与皇上的辽东大略效死,与旧有的关宁各镇,与兵部的那些扯皮文书,彻底隔开。”
“孙先生,你所言这些我也清楚。辽东各镇积弊日久,各自为战,虽然领着朝廷的粮饷,但是练的是自己的士卒。只是今日之言,实在过于肺腑。出的你口,入的我耳。”孙国祯很是严肃,直勾勾的盯着幕僚的眼睛。
心中坦坦荡荡,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抚台,这不是分权,这是筑墙为阁老未登来筑起一道能挡住后方明枪暗箭,让前方将士能安心厮杀的实墙,墙内是新军的骨头。墙外是豺狼的嚎叫,阁老愿做持矛冲锋的将,但这堵墙非登莱之砖石不能牢固。
此新军若建成,辽东便是铁板一块,阁老在前方调度攻防,方能如臂使指。不必时时回头防备来自背后的冷箭与断粮。这,于国,于辽东,于东来是三全其稳之策。”
“孙先生,既然能代表孙阁老前来登来。那我与孙阁老之书信往来先生也应该了解其情况。我登来年末提供之武器装备,便就是为孙阁老建立新军而筹备,但是新军建立之艰难,不在于新军建立之难,而在建立新军之难。”
幕僚沉默不语,孙国祯目光越过茶杯冒着的热气。投向窗外断断续续的烟花,他的手指在桌边轻轻的敲击了两下。
他谎话开口道“孙先生,你我都知道辽东不缺兵。辽东缺的是一套能让兵成为军的规矩,一个只认军令与战功的干净盘子。
登莱给的是枪炮,是建立新军的筋骨。但新军的魂魄在于如何挑人,如何养人,如何让人死心塌地的跟着总督的旗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这才是真正的筑墙,筑的是人心里的墙,墙这边是新军的军饷袋子,功劳簿和抚恤金。墙的那边是旧军的空额,湮没和层层克扣。
阁老要的不是一直拿着登莱装备的关宁新镇。而是一个从根子上就不同的新苗。”孙国祯的指尖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又重重的一点。
“这意味着这支军对,从选兵开始。军饷发放,升迁考核,伤残抚恤乃至家中妇女妻儿的田赋减免,土地分配,子弟入学,全部都要绕开旧的体系,另起一套章程。”
他目光直视幕僚,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这章程。登来可以帮着立,甚至可以派教官,派军需官,派军法官去帮着执行,但是这章程的顶端必须也只能是孙阁老本人。阁老要用他的威望和魄力亲自做这堵墙的基石登来能做的是提供最坚固的砖石和最锋利的武器,但挥刀的方向和挥刀的决心。必须出自督师戟门。”
孙国祯的话刚刚停止,幕僚还想要插一嘴。他摆摆手继续说道。
“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难的,便是地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