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邓布利多
面对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如同黑色泥石流般汹涌而来的爬行恐惧,管家的脸上也终于掠过一丝凝重。
他枯瘦的身影在原地未动分毫,手中的暗影木魔杖却如同指挥交响乐的指挥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点出。
“狂风呼啸!”
一道狂暴的、近乎实质化的龙卷风在他与布林德尔身周瞬间成型。
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作为屏障。
最前方扑来的几只小体型爬行恐惧如同撞上了高速旋转的粉碎机,瞬间被狂暴的气流撕裂、肢解,化为粘稠的黑色雨点泼洒在狂风障壁之外,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狂风障壁之内,管家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魔法器械般飞速运转。
空间魔法?大范围杀伤咒?强行突破的路线?
无数方案被提取、推演、否决。
对方的操控精准度远超预期,那少年对暗影法典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轰——隆——!
就在这时。
一道低沉、却如同雷霆般撕裂空气的剧烈爆鸣,竟穿透了城堡厚重的石壁,从外界高远的天空炸响,如同沉闷的战鼓。
管家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声音……异常?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瞬间探入怀中内袋,拈出一枚纯金打造、刻画着复杂星象的精密怀表。
表盖弹开,他锐利的目光落在表盘内侧那枚正在缓慢移动、由某种魔法水晶制成的指针上。
指针正指着一个刻度——
一个比他为这次精心策划的行动预留的最终撤离时限,整整提前了二十分钟!
“有人……破坏了我布置在天空的杀人蜂陷阱?”
管家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疑问,虽然音调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正在紧张应对另一侧涌来怪物的布林德尔耳中。
变太多意料之外的变数了。
肯尼·卡夫尔的出现与顽固。
路易·麦斯威尔对暗影法典权能的过早觉醒与精妙掌控。
现在,连他提前设置在学院外围高空、作为延时警报和最后阻敌手段的魔法蜂群竟然也被人精准破坏——
此地不可久留。
撤退,立即撤退。
在更多未知变数产生前撤离。
一个清晰的结论瞬间在管家心中形成。
这次任务的核心目标——路易·麦斯威尔和他体内的法典已经无法在当下混乱的局面下强行获取。
继续纠缠,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沼,暴露更多情报。
就在管家下定决心的瞬间——
噗——嗤——
距离他们不远,那头吞噬了芬里尔、如同凝固巨型果冻般的庞大爬行恐惧,其内部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腐烂内脏被强行挤爆般的闷响。
接着,半透明的凝胶躯壳剧烈膨胀、扭曲、拉伸到极限。
轰——
粘稠黑暗的凝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然炸裂,无数冒着烟气的黑油和破碎胶块四散飞溅。
一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身影,竟然从爆炸的核心硬生生爬了出来。
是芬里尔·格雷伯克!
他远比之前更加凄惨:
剩下的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骨头碴子清晰可见,断臂处如同坏掉的水龙头般,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
全身毛发被腐蚀得斑驳不堪,裸露的皮肤呈现大面积可怕的紫黑色灼伤和水泡,那张原本就狰狞的狼脸此刻血肉翻卷,半边焦黑,独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望和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像是耗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管家脚下,仅剩的爪子死死揪住管家那件一尘不染的黑色裤腿,在上面留下刺目的血手印。
声音嘶哑、虚弱、充满了彻底的崩溃和卑微的乞怜:
“先生!先生!救救我……您答应过我的……我……我做了您要求的一切……制造混乱……拖住他们……我都做了……求您……求……”
他不再奢望那承诺的金山银海,此刻只有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
管家冰冷的目光垂落,扫过脚边这个散发着浓烈血腥和腐臭气息的累赘。
狼人的顽强生命力,此刻在管家眼中只是最后一点残渣。
毫无价值,甚至妨碍。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
管家那只包裹在漆黑手套中的左手,如同挥去一只沾染了粪便的苍蝇,随意地、却又蕴含着一股沛然魔力地轻轻向外一拂。
“嘭!”
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在芬里尔胸口。
他残破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惨嚎着倒飞出去十几英尺,狠狠砸在后方一堵刚刚被管家狂风咒清理干净的断壁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他瘫软在地,口鼻喷血,身体剧烈抽搐,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独眼死死瞪着管家的方向,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不解。
“废物。”
布林德尔一边朝侧面涌来的两只爬行恐惧喷射出一股强效脓包咒,将它们暂时腐蚀成沸腾的粘液,一边朝地上啐了一口,语气充满鄙夷。
他对芬里尔的死活同样漠不关心。
这时,布林德尔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张始终覆盖着阴鸷表情的、属于“布林德尔”的脸孔,此刻肌肉诡异地蠕动起来。
在路易、管家、甚至刚刚转过头看向他的奥利芬特的注视下——
布林德尔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如钩!
他竟然用那只手,紧紧扣住了自己下颚与脸颊的边缘。
下一秒。
哧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骨头都在发酸的可怕撕裂声响起。
布林德尔面无表情地、硬生生地、仿佛在撕掉一张劣质的贴纸般,将自己脸上的整张皮——
他将那张属于“布林德尔”的、被撕得有些变形的人皮面具随意地丢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暴露在空气中的恐怖面容肌肉抽动,扯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容:
“下次见面……我亲自撕了你的脸。”
那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在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血腥气,直接穿透空气,清晰地刺入路易的耳膜。
这是对路易最露骨的死亡宣告。
布林德尔……或者说,这个藏在人皮下的怪物。
他显露的真容让奥利芬特脸色剧变,让疲惫的肯尼瞳孔骤缩。
就在这血腥蜕皮、死亡宣告的同时。
路易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管家,他看到管家那只空着的手,此刻正缓缓从怀中抽出一物。
一颗鸡蛋大小、通体闪烁着深邃、纯粹、仿佛能将灵魂都吸入其中的深紫色水晶宝石。
宝石内部,隐约可见丝丝缕缕如同星云旋臂般缓缓流转的迷蒙雾气。
嗡——
在看到这颗深紫色宝石的瞬间,路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震。
不是恐惧,不是戒备。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比他自己的意识还深刻的狂怒与毁灭的悸动。
十二年前的冰冷雨夜……
破碎的天花板……
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深紫光芒……
随之而来天旋地转的撕裂感……
那是将他强行从死神爪下掳走的力量气息。
那股气息早已烙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记忆残骸中,化为永不磨灭的刻骨仇恨。
“嗷——”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纯粹兽性毁灭欲望的尖啸,从路易喉间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那一刻,路易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本就沸腾汹涌的噩梦燃料彻底狂暴。
身体里的另一个存在——
那个十二年前的幼童亡魂残留的滔天恨意短暂地、强制地接管了他的躯体。
他双眼瞬间染上不祥的血红,仅存的理智被疯狂的复仇执念淹没。
“杀——”
意识深处只残留这一个念头。
不需要指令,不需要思考。
围绕在管家和怪人周围的、正被狂风咒暂时逼退的所有爬行恐惧,如同感受到了主宰者灵魂深处最原始的呼唤,瞬间集体狂暴。
它们放弃了原本的攻击模式,如同被注射了十倍的刺激药剂,形态扭曲膨胀,发出无声的咆哮,带着碾碎一切的疯狂气势,朝着管家两人所在的位置发起了决死冲锋。
抓住他们!!!
然而,就在路易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恨意冲击而动作凝滞、爬行恐惧刚刚狂暴启动,管家动了。
他那抓着深紫色宝石的手猛地抬起,将宝石高举过头顶。
眼神冰冷而决绝。
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刚刚完成蜕皮、满脸是血的怪人布林德尔的手腕。
没有咒语,没有吟唱。
管家那只高举宝石的手,五指骤然合拢,用尽全力猛地一捏。
咔嚓——!
清脆悦耳的碎裂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如此清晰。
那颗深邃的、价值连城甚至无法估量的古老深紫色空间宝石,在管家掌心轰然破碎。
无数璀璨的紫色晶屑如同凝固的星辰碎片,在空气中迸射开来。
紧接着一道极其粗壮、纯粹到无法直视的、仿佛从天国坠落的炽白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冬青根城堡厚重的屋顶。
无视了所有建筑结构的阻隔,在破碎晶屑形成的紫色星云气旋被引力般吸纳入闪电核心的刹那——
这道蕴含着狂暴空间撕裂之力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落在管家和被他抓住手腕的怪人身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空间被强行折叠、拉扯、破碎的恐怖感觉席卷了走廊里的所有人。
强光!
如同无数颗闪光弹同时爆炸。
将阴暗血腥的走廊瞬间变成一片纯粹的、令人暂时失明的炽白世界。
路易只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冲击力迎面扑来,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将他狠狠推开。
狂暴的爬行恐惧被瞬间冲击得倒卷后退、形体不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当路易在强光中勉强恢复视觉时——
眼前,管家和那个暴露着恐怖真面目的“布林德尔”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极其微弱、尚未消散的紫色空间旋涡残影,如同水面涟漪般轻轻荡漾,随即彻底消散。
几只冲在最前方的爬行恐惧,扑了个空,它们的巨口狠狠咬合,却只撕碎了原本管家站立处下方的一小块焦黑碎裂的石板。
那石块在凝胶巨口里被来回啃噬咀嚼,发出嘎嘣嘎嘣刺耳的声响,徒劳而无谓。
逃了。
目标在眼皮底下,借助那毁灭性的空间宝石,彻底逃脱。
如同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路易体内那狂暴汹涌的复仇执念和失控的噩梦燃料力量,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露出原本灰蓝色的重瞳,只是瞳孔深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极度的疲惫。
他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强行操控狂暴的法典权能,又经历了那股亡魂执念的短暂侵蚀,代价巨大。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奥利芬特校长疲惫地靠在布满龟裂的墙壁上,看着地上那张被丢弃的、属于布林德尔的人皮面具,眼神复杂难明。
那是他熟悉的下属,是潜伏在学院三年的毒蛇。
肯尼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从腰间挂着的皮质小包里摸出一大把色泽油亮、散发着浓郁清凉气息的粉末状药物——
显然是品质极高的白鲜香精混合某种秘制愈合药粉。
他动作粗暴地撕开自己肩膀上那被管家的切割咒撕裂的、浸透暗红血液的衣襟和皮肉,露出深可见骨的创口。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角的烟斗因为用力而被咬得更紧。
他将大把药粉狠狠按进翻卷的伤口中。
滋——
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和灼烤肉腥的怪异白烟顿时升起。
他壮硕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剧痛无比。
但他仅仅闷哼一声,便重新站稳。
走廊之外,冬青根城堡主厅的方向,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以及带着威严的喝令声。
隐约能听到——
“肃静!”
“控制大门!”
“搜索幸存者!”等命令。
魔法部的傲罗们终于赶到了,他们已经破门而入,接管了城堡核心区域的控制。
“看不出来啊,苍白巨喙。”
路易站稳身形,抬手抹了把脸上混杂的血污和冷汗,望向正在处理伤口的肯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语气却带着一丝打破沉重气氛的、略显苍白的调侃。
肯尼猛地吸了一口烟斗,暗红的火星在斗内明灭不定,一股浓烈的、带着奇异香草味的紫色烟雾从他的口鼻中喷吐而出,在半空中缭绕不散。
他头也不抬,声音沉闷,同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释然。
他回敬道:
“哼,你也藏得不赖。”
奥利芬特深吸一口气,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一地狼藉和暂时沉寂的爬行恐惧,最终落在地上那张人皮面具上。
他转向肯尼,语气低沉、坚决,同时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走吧。我就当……从没见过你。”
他的魔杖微微抬起,对着靠近肯尼方向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地板轻轻一点。
咔嚓咔嚓……
那块地板如同被无形的线切割过,竟迅速裂开一道规则的长方形豁口,向下延伸出漆黑冰冷的石阶。
豁口下方,隐约传来潮湿阴冷的空气,显然是一条通往城堡未知区域的暗道。
这句话,是对肯尼说的。
奥利芬特非常清楚——
一个曾经效忠于伏地魔、代号“苍白巨喙”的食死徒核心成员,若被傲罗们当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肯尼会被立刻投入阿兹卡班最深层,连他这个知情不报、甚至允许对方在学院内的校长,也必将面临魔法部最严厉的审查和惩罚。
肯尼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奥利芬特一眼。
他抬手,将那沾满血迹和药粉的手在裤子上随意蹭了蹭,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斗。
紫色的烟雾再次喷出,笼罩了他坚毅而沧桑的面容。
他看了一眼路易——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担忧、叮嘱、信任……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拍打衣袍上的尘土,便毅然决然地、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脚步沉稳而快速地走下了那道裂开的漆黑暗门。
身影迅速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咔哒——
奥利芬特的魔杖再次轻轻一点,那裂开的地板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地面,只留下几滴暗红的血迹和一些散落的白色药粉,证明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奥利芬特转向路易,古板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沉痛。
他声音沙哑:“走吧。”
他带头,迈着略有些沉重的步伐,沿着破碎的走廊,向着被傲罗们占据、人声嘈杂的主厅方向走去。
路易默默地跟了上去。
魔杖回到手中,他心念微动,那些仍在阴影处蠢蠢欲动的爬行恐惧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霜,无声无息地沉入它们爬出的黑暗之中,彻底消散无踪。
脚步踩在碎石和尚未干涸的血泊上,发出粘腻又硌人的声响。
走廊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焦糊味、药味、以及深渊生物消散后的淡淡硫磺气息。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和咒语的爆鸣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此刻却被一种更沉重的、劫后余生的窒息般的沉默所取代。
这沉默如同湿透的毛毡,紧紧裹住心脏,让人连呼吸都感到艰难。
“肯尼……”
走在前面的奥利芬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廊道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更显苍老。
“他以前……虽然行事极端,犯下过无法抹去的重罪……但对你……”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是真的很好。这十二年,是真的把你当作……”
“嗯。”
路易轻声应道,打断了校长的话。
只有一个简短的音节。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对肯尼的过往是善是恶真的没有太大的兴趣去深究。
肯尼给他庇护,教他生存,让他有地方吃饭睡觉,这就足够了。
那些伏地魔时代的恩怨,对他而言,只是遥远而模糊的传说。
他本想问奥利芬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布林德尔有问题?为什么任由这颗定时炸弹藏在学院三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理解奥利芬特的处境。
一个被严密监控却抓不住把柄的内奸,一旦打草惊蛇,布林德尔很可能会提前引爆,制造更可怕的灾难。
校长不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可能在得知真相后完美掩饰恐惧,那只会更快地激怒布林德尔,让他铤而走险。
奥利芬特是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无奈的方式,保护着学院里如路易这样的孩子。
如同一个在悬崖边蹒跚行走的牧羊人,面对潜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扑出的恶狼,他能做的,不是打草惊蛇惊动狼群,甚至不是冒险告诉小羊羔们狼的存在——
因为年幼的羊羔必然惊慌失措,尖叫声和乱窜的身影反而会更快招致杀戮。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不间断地看守在最前线,将自己的身影化作警戒线,死死盯着布林德尔这头伪装成牧羊犬的毒蛇,用沉默筑成一道无形的壁垒,妄图将危险隔离在那些懵懂的生命之外。
这份沉默,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双刃剑。
它确实在过去的三年里,让布林德尔觉得自己的身份尚未暴露,让这头恶狼继续潜伏,没有过早地亮出獠牙屠戮羔羊。
但这份沉默,也使得毒蛇得以在庇护所里悄然游走,汲取力量,观察破绽。
最终,当这头毒蛇与管家里应外合,毒牙刺出的那一刻,奥利芬特才绝望地发现,他这堵沉默的壁垒,早已被毒蛇蛀空。
它没能保护任何人,反而成了悲剧最完美的催化之地。
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稚嫩的笑脸……
那些本该由他守护的一切……
终究未能逃脱被撕裂、践踏、吞噬的厄运。
这份沉重得几乎将他脊梁压断的自责与愧疚,与奥利芬特内心对布林德尔滔天罪行的狂暴愤怒交织在一起,让这位经历了风霜的校长,每向前迈一步走向主厅,心口就像是插着一把钝刀在反复搅动。
他不敢回头去看路易,甚至不敢多想自己这份带着强烈自我否定的守护,是否最终也构成了对身边这个同样被命运狠狠撕扯的少年的另一种隐瞒与伤害。
两人沉默地穿过狼藉的廊道,踏上通往冬青根学院主厅的宽阔台阶。
还没完全进入主厅,那浓烈得足以凝固空气的气味就已经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皮肉毛发被烧焦的糊臭味、被强效白鲜药剂与愈合魔法覆盖也压不下去的腐臭气息以及无数种魔药气味混杂其中的——
一种属于人间炼狱的恐怖标签。
喧嚣的声音像是被隔着一层水幕涌入耳中,但在进入主厅的瞬间,视野骤亮,那地狱般的景象便毫无遮掩地撞入眼瞳。
昔日庄重典雅的大厅此刻面目全非。
燃烧的帷幔像垂死的巨蟒悬挂在破损的窗户上。
水晶吊灯碎裂一地,尖锐的碎片折射着魔法的光晕和地上的斑驳血迹。
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被各种污秽覆盖——
大片大片尚未干涸、呈现出深褐色的粘稠血浆,仿佛泼洒的油漆,勾勒出挣扎、拖行、绝望的形状;
散落着被撕碎的魔法袍残片,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皮肉组织;
甚至还有掉落的鞋子、折断的魔杖……
最令人心悸的是,一些角落里,白色的裹尸布覆盖着一具具矮小的、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轮廓……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恐怖的入侵。
大厅里拥挤而混乱。
穿着绣有银色“W”字母徽章深蓝色长袍的傲罗们表情冷峻、动作迅捷地来回穿梭着。
他们有的在角落设立临时警戒线,有的正用漂浮咒小心翼翼地将伤员转移到相对干净的区域;
另一些则围聚在明显是教师或高年级幸存者身边,神情严肃地进行着快速的问询笔录,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穿着统一制服的治疗师团队也抵达了。
他们穿着墨绿色的工作长袍,神色凝重专注,正围绕在一排排临时用课桌拼成的治疗台边忙碌着。
各种颜色的治疗魔光伴随着低声的吟唱此起彼伏地亮起,白鲜香精的特殊气味也无法掩盖空气中弥漫的刺鼻血腥和痛苦的呻吟、哭泣声。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巫——艾米丽。
那个曾去草垛捡鬼飞球、险些第一个命丧狼吻的女孩——
此刻正躺在其中一张桌子上,她脸色惨白如同纸人,一条腿自膝盖以下裹满了散发着莹绿光辉的草药绷带,旁边一位女治疗师正满头大汗地用魔杖稳定着她的生命体征。
其他幸存的学生们缩在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满脸泪痕瑟瑟发抖。
他们都蜷缩在大厅相对安全的角落,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尚未褪去的极致恐惧。
那些曾经充满好奇和活力的年轻面孔,此刻只剩下被抽空的麻木和对未来的惊惶不定。
奥利芬特带着路易走进主厅,他那苍老的身影在巨大的混乱背景中显得格外的沉重与悲怆。
他没有理会旁人或震惊、或关切、或悲痛的目光,步伐虽慢却异常坚定,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投向大厅中央的某处。
那里,在一片相对洁净、仿佛被无形力量隔离开的魔法空地上,站着一个身影。
他比奥利芬特还要高大许多,身形挺拔如松。
长及腰际的、如同纯净冰雪般的白须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发丝垂落在那极具标识性的鹰钩鼻两侧。
他穿着一身色彩异常鲜明墨绿色点缀着星星月亮的魔法长袍。
半月形的眼镜后面,那双总是闪烁着温和睿智光芒的湛蓝色眼睛,此刻却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潭。
那张经历了无数风雨、刻着岁月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感到沉重的压抑——
那是沉静到极致的痛心疾首,仿佛整个大厅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他胸腔里被生生挖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血腥气浪,似乎都无法靠近他周身三英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座悲恸凝成的山岳。
当奥利芬特走近时,老者微微侧过身。
“奥利芬特……”
邓布利多的声音极其低沉温和,如同拂过古老森林的低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能抚慰灵魂的力量。
他湛蓝的目光落在奥利芬特苍白憔悴的脸上,流露出深切的痛惜和理解的哀伤。
“邓布利多教授——”
奥利芬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糙的砂纸摩擦,他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巫师间极为郑重的礼节,眼神中的痛苦、自责与见到唯一能真正理解这份担子的人的复杂情绪交织奔涌。
邓布利多伸出那只遍布皱纹、却能摧毁最强大黑巫师的右手,如同长者安抚受惊的孩子,沉稳而有力地按在奥利芬特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很温暖,那力量温和而坚定。
“我的孩子……我多么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是在一场霍格沃茨的学术交流,或者只是一次轻松的下午茶叙旧……”
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遗憾与悲悯。
“命运的残酷,有时……超乎我们的想象。说说吧,奥利芬特……这所有……”
他深邃的目光环顾着化为炼狱的冬青根主厅,眼中蕴含的悲伤仿佛要流淌出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大厅的混乱喧嚣,落在了奥利芬特和站在他身后的路易耳中。
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湛蓝色眼睛,也第一次,带着无与伦比的深邃与温和的探究,缓缓移到了路易身上。
那道目光仿佛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平静地审视着这个在这场恐怖灾难中幸存下来、却似乎处于风暴眼中心的灰眼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