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羊,到了没?”
在一片黑暗中爬了不知道多久楼梯之后虎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这么一句废话,
举着火把的老山羊闻言也是一阵无语,干脆了当的说道:“不知道,反正没走错。”
虎二挑挑眉头,看着老山羊的眼神略显不快。
小杰瑞把自己藏在虎二胸前,眼睛盯着火焰,身子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已经挂了。
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螺旋楼梯,并没有方位的严格规则,行走其中最是能提醒虎二自己身处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禁地--噩梦之中。
生灵禁地,不足以表达其中险恶。
还好,这一趟杰瑞没有感知到多少致命的危险,不然虎二估计以后对于太黑的楼梯会有心理阴影。
在这里行走仿佛时间被偷窃,一会儿流淌的极快,一会儿流淌的极慢。
火光外就仿佛自己小时候夜里山洞外的黑夜一般,
黑暗中总是有一种难言的窥视感,那些诡异的线条,宛若墨汁流动一般的痕迹,莫名其妙的勾勒出一些光怪陆离的怪物。
每当此时,虎二就会一遍又一遍的思念虎妈的怀抱。
又因此而生出抗拒的勇气。
真正的死寂中,却仿佛响起了窃窃私语,仔细一听甚至能听到咀嚼血肉的咔吧声,痛苦的哀嚎声,求救声。
但是到最后,总是会发现,这些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平时话一向不多的虎二越发的难以忍受这寂静,在这里不说点什么,就会有自言自语的感觉,跟另一个自己对话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
在这里,生灵总是会难以避免的直面自己的过往。
“老山羊,你还记得你为啥战斗么?”
听到这这个问题,老山羊脚步有了明显的停顿,随即便消失了,继续了那宛若机器人一般的抬腿、抬腿、转弯,
但是那总是透着浓厚玩笑意味的声音变的严肃了,
“虎二,这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老山羊举着火把前行,一步也不肯停歇“那么你记住,我不为了什么而战斗。”
“我仅仅是想要战斗而已。”
在这无边的死寂中,虎二竟然有一种血淋淋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虎二就是觉得老山羊和自己说了很多话,貌似只有这几句是真心实意的,是没有其他意味的,是善意的,是告诫。
这个噩梦中的囚徒试图告诉自己,自己什么都没有剩下。
情感,记忆,朋友,追求,这些组成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都忘记的差不多了。
此时,这位老战士唯一还想要做的就是战斗。
若是自己战败,坠入噩梦,也终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么?
在这样不胜即死的命运面前,只有战斗已然可以保留自己的色彩。
自己并不是特殊的,
虎二霎时间毛骨悚然。
流浪者的馈赠不能让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
那诡异强大的神通不能让自己挣脱束缚。
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一个名为二爷的梦,一个名为山君的梦。
忽然之间梦醒了,虎二发现这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变过的残酷世界。
甚至就在自己身体里,灵魂深处,还藏着一个可以说是“原主人”的未知存在。
自己之所以离开石头山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恐惧。
这所有的一切只有一个答案。
战斗。
战斗!
这即是自己唯一能够确定的,把握的未来。
不知道何时,虎二已经出了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虎二没有继续通过语言排泄自己的不安,反而是对那“自言自语”冷眼旁观起来,不曾屈服逃避恐惧的,何尝不是战斗。
时间的流逝在此时变得难以琢磨,这实在是一场折磨。
或许这也是未能跨越真实壁垒的弱者在面对噩梦时应有的艰难。
突然,老山羊停下了脚步,仿佛是一座已经自顾自运行百年的钟摆骤然卡顿一般,竟然有种难以适从的别扭感。
虎二的目光凝固在那散发着璀璨光芒的火焰中,机械的跟随着,此时老山羊骤然响起的声音仿佛是半夜中骤然而来的惊雷。
“快到了”
这真是一句美妙的话,突然而来的轻松令虎二十分受用,鼻子里狠狠的喷出来一股气流。
老山羊举着火把的手不见半点动摇,微微侧脸,看着虎二那“卑躬屈膝”的模样,
“我的老朋友中有一位妖族牢头,第一位同时也是唯一一位,他叫牛大力”
听到这句话虎二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妖族?
自己翻滚的,搅和在一起的思绪突然之间被抽出了一根线头。
虎二依旧记得自己做山君的时候曾经执着的寻找过和自己一样的“智慧兽人”,但是即便是越来越聪明的杰瑞,虎二依然没有“同类”的感觉。
反而是修图腾道的赫连山海身上,虎二随时随地能够找到“同类”的感觉。
那是已经逝去的银月狼留下的血脉,毋庸置疑的妖族传承。
现在,一个“活着的”妖族幻影,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是名为孤独的东西在作祟,同时也是一个答案。
自己这种乡下老虎,兄弟母亲都是“兽类”,到底是什么?
虎二之前对于妖族的认识完全依赖于赫连山海给自己的那几本书,里面关于妖族的记载几乎就是一部“史诗节选”。
人类的史书丝毫不吝啬笔墨的去赞美讴歌那个辉煌的纪元,
《图腾起源-妖族》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妖之皇者有十,若十日横空,天无阴翳,地无恶土,庇护众生,吾人族乃得以苟存而有今日,宁不惜哉!”
《图腾简介-银月》中记载了妖族末帝--史书称之为神圣皇帝的伟大存在和赫连家族供奉的银月狼神之间那一段流传至今的对话。
帝后游于虫谷,狼神随之,见其间虫师多有人族,奇之,问曰:“彼族何能担此大任?”
答曰:“陛下有所不知,此族多有不虞,技巧智慧之多出,臣亦深叹之,陛下托臣以大事,岂敢因私见废公事,是故能者上,智者举,彼人族因智受任。”
帝见人族一目有异色者,
问曰:“汝有何智?”
答曰:“无智,智也”
帝大笑,赐姓赫连。
赫连氏由是始焉。
这是为数不多的关于妖族大帝的记载,虎二能够从这记载中感知到一种与有荣焉的情绪,曾经如此辉煌的妖族今不复见,如何不令人感叹?
那么,老山羊说的这位理论上来说活在古帝国阴影里的妖族牢头,是否见过那个辉煌纪元的余光?
虎二一时间有些沉默。
等了一会儿不见虎二回答,老山羊颇有深意的瞥了一眼虎二硕大的脑袋,
“我这个老朋友记性很好,你或许能够从他那里知道很多有趣的小秘密,”说着,老山羊哑然一笑“对了,按照人类的标准,他勉强算是牛属兽人,不过大家都知道的,他有妖族神通,始终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你应该深有同感。”
虎二耸了耸肩膀,往火把那里凑了凑,仿佛一只正在取暖的猫咪,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是乡下老虎,俗称下山虎,没见识”
火光照亮了老山羊满是皱纹的脸,那张一看就给人一种奸诈小老头的脸此时在灿烂的火光中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种沉默的坚韧,仿佛就是在和自己的老朋友闲聊一般,他继续开口说道:“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健忘,直到现在都还记得的东西差不多就那么一点了,相信我,搞清楚自己是谁有时候还蛮重要的。”
“毕竟活着总是要有同伴的,一起坐下聊天的时候总得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座位。”
一起在火光中躲避黑暗的二人此时才仿佛有了一点朋友的感觉。
看着这个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老家伙,虎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释然的哼了一声,随即状若无所谓的说道:“别人给的位置算自己的么?”
听到这里这个名为顾洋的牢头哈哈大笑,脑袋一晃一晃的,但是那火光分明纹丝不动,半笑半认真的说道:“算,怎么不算,又不是你借的。”
“对了,虎二,要是我没了,你记得把我的东西都烧了,我可没有什么遗产继承人之类的东西,死了就是死了,干干净净的。”
虎二深吸一口气,也憋了一眼老山羊,没好气的说道:“好好好,一定帮你弄的干干净净的,保证苍蝇都站不住脚。”
听见虎二这不怀好意的回答,老山羊呵呵一笑,取出手中的罗盘看了一眼,随即眼中的笑意死去了。
二人面前突兀的出现了一点火光,仿佛他们并不是在空无一物的楼梯间行走,而是在地底穿行,直到阻拦在面前的“泥土”被挖干净之前,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直到此时虎二才发现,那一点火光距离自己居然不过数米远,自己的感知似乎总是会给自己传递一些错误的信息。
全神戒备的前行,即便已经靠的如此近了,那点火光已然微弱,宛若夜晚草地上飞舞的一只萤火虫。
手里捏着一枚黑乎乎的掌心雷,圆柱形的外壳,有一种大理石的手感,同时手掌微微刺痛,仿佛被针扎一般。
这两点火光就仿佛是两条在漆黑大河中的游鱼一般,终于,宛若是一枚炸开的烟花,对面那萤火虫一般的火光骤然扩散开来。
直到此时虎二才看见,那是足足三根火把,璀璨的火光似乎融合了一般,照亮了方圆十米的范围。
那明黄色的火光中虎二一眼便看见了那足足三米高的“牛妖”,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虎二就是觉得这家伙跟自己是“同族”。
自己的杀生神通正在提醒自己,以一种另类的方式--渴望杀死对方,夺取对方的鲜血。
同族的神通之血是杀生最好的食粮。
惊讶尚且来不及表达就被杀生神通粗暴的抹去了。
一对虎目不知不觉变得血红,冰冷的杀生态一开始便结束了,在绝对冷血之下的判断中,杀死对面的那位“同族”是在找死,同样,继续维持杀生态同样是找死。
在自己展露杀意之时,仿佛针扎眉心一般的感觉骤然袭来。
这是对活着的执念所孕育的对尽在咫尺的死亡的畏惧。
绝无可能战胜,一旦动手,必死无疑。
“冷静”下来的虎二出了一身冷汗,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突然感觉冷的发抖,一看,那位“同族”已经锤子都提起来了,牛眼中看不见一点和蔼之类的东西。
双方的气氛突然有些紧张,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这是怎么了,创伤后应急障碍么?冷静点,看清楚了,不是敌人”
赫连山海微笑着上前,拍了拍牛大力紧绷的手臂,一身女式狱卒制服,身姿挺拔,天青色的眼眸中仿佛藏着一个辽阔的草原。
“大力,东西放下”
牛大力顺从的放下战锤,稍稍错位站在赫连山海前面,宛若一座石像。
几乎是同步的,虎二和赫连山海开口说出了秘语,清亮的青色月光在二人之间铺开,宛若水银泻地。
“石头山上太阳高,浅浅河滩鱼儿少”
“原上草,牛儿嚼,羊儿咬。易枯荣,春风生,野火烧”
赫连山海眼中的月光熄灭了。
随即莫悔,牛大力,老山羊三位正式牢头,赫连山海、虎二、南宫途等三位代理牢头皆取出了身份罗盘。
直到确认完对面的都是有编制的,受到“官方认可”的自己人,虎二和老山羊才最终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赫连山海,作为神通银月的持有者,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确定不会被“取代”或是欺骗的存在,她是在这黑狱中珍贵至极的信任的代名词。
四只火把汇合后似乎是打破了某种极限,那种隐隐约约的监视感消失了,方圆十五米范围之内这宛若暗流一般的螺旋楼梯终于恢复了部分原貌。
众人在一个楼梯口会了面,头顶的空间狭小,似乎就连这火光都被这逼仄的空间压迫的难受,漆黑的石制地板即便是穿着鞋,足心依然冰冰凉凉的。
众人围绕着火把站立,不愿意过于靠近地面。
作为这次行动的首发者以及资格最老的牢头,老山羊率先开口,算是为这一次火把会议开了个头,
“我与诸位同僚共聚于此商议大事,”说着老山羊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脸上满是灼烧瘢痕的莫悔,强悍坚韧的牛大力,满身豪气的赫连山海,弃笔从戎的南宫途,气息凶暴的血兽
“不胜荣幸!”
“秩序沦丧以来,勉励维持,时有百年矣!”
“楼梯要道,光明不复;袍泽兄弟,生死不闻!”
“国势艰难若此,夫复何言!”
“诸位,我顾洋此行,有死而已!”
宛若炼狱恶魔一般面容的莫悔似乎丝毫不能感受到老山羊决绝语气中的悲壮,反而一盆凉水泼了下去,毫不客气的说道:“说的你死的了一样!”
那张被火烧的干干净净的可怖面孔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这一位说话确实是不容情,
唯有一颗眼睛始终清澈,盯着这一位曾经的帝国战士长,莫悔毫不停歇的开口:“自从典狱长大人沉睡以来,你我生而复死,死而复生,早就腻味了,说点有用的吧!”
老山羊眯了眯眼,问道:“比如?”
莫悔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般,轻笑道:“呵呵,就比如探路的那一位是死是活,比如霍斯神父,比如亚利大师那里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是不是招来了脏东西。”
说到这里这位女士掐着腰,摸了摸自己的脸,嘲讽一般的说道:“应该说是招来了什么鬼东西,或者说,亚利大师还活着么?那只大黑耗子可不好对付。”
牛大力安安静静的站在赫连山海身边,宛若侍卫,不言不语,恍若未闻。
赫连山海一时之间有些沉默,她知道,正在被讨论的是那位疑似“房大”的不明身份者,而亚利大师没有直接处理掉“他”的唯一原因就是那份可能性。
他们是下来“镀金”的,是可以离开的,死不起。
但是对于诸位正式牢头而言,他们同样不愿意死一死,或者说支撑着他们理智的恰恰是这份活着,同时逐渐消磨他们意志的也是这“活着”。
牛大力的意见就是完全以圣女为主,这是他为数不多依然想要做,愿意去做的事情之一,是故此时一言不发。
老山羊捋了捋胡子,不温不火的回答道:“有理,亚利大师的确不能出事。”
“那么,诸位,具体的事等到了再细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