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行进的第四天,队伍行至一处山谷入口时,商队长抬手示意停下。
他从驴车上站起,眯着眼辨了辨两侧的岩壁。谷口像被刀劈开的缝,阴影从里面涌出来,把日头的热气截成两段。风从谷里吹出,带着干燥的石粉味,驴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砂砾上不安地刨了两下,缰绳和木轮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雅鲁峡谷。”塞提在旁边说,语气轻松,“拉神神庙的巡逻路线之一。每隔几天会有祭司经过,确保商道安全。”
“运气不错。”商队长嘟囔了一句,又往谷里看了一眼,语气仍不太确定,“有祭司巡逻的路段,沙匪通常不敢靠近……不过最近听说沙鼠部落出了个深印的头目,胆子大了不少。希望别碰上。”
林铭没有接话,只在心里把“雅鲁峡谷”和“巡逻路线”连在一起。
商队继续前行。
……
进入山谷深处时,光线被岩壁挤成一条窄带,脚步声和驴铃声在石面间来回弹撞,显得空而硬。
林铭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噪声——这个世界没有联邦意义上的噪声。是印记的波动。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纹路像被人猛地拽紧,细小的颤动沿着岩壁往回爬,连风都变得不太顺。
“哥,前面有人。”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更低,“二十多个。印记强度不一,最强的那个……很强。”
林铭朝前看去。
山谷两侧的岩石后面,有人影在移动。影子贴着石缝滑动,像是先探出眼睛,再探出身体。
商队长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拉住缰绳,指节掐进皮革里,驴子不安地嘶鸣,整个商队随之停下。
“沙匪。”他的声音有点哑,小二同步翻译,“是沙鼠部落的人。”
……
二十多个沙匪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手里握着弯刀和短矛。有几个人背着弓,箭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油彩混着汗味,隔着几丈都能闻到。
领头的是一个壮汉。
他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肌肉虬结,光着上身,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锐利,像是沙漠里的猎食者。
林铭用金丹感知他——
小二:“深印战士。印记强度是普通浅印的三到四倍。”
深印。
相当于联邦的八品金丹。
商队的两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脸色苍白。他们是浅印战士,对付普通的沙匪没问题,但遇到深印……
“各位好汉……”商队长从驴车上跳下来,声音在发抖,“我们只是普通商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闭嘴。”
壮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粗糙而刺耳。他扫视整个商队,目光在每一辆驴车上停留片刻,最后停在了林铭这边。
不,不是林铭。
是哈鲁。
那只蓝灰色的猫正趴在驴车的软垫上,前爪交叠,碧蓝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壮汉的眼睛亮了。
“猫。”他舔了舔嘴唇,“是猫大人。”
商队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把包裹往身后挪了一寸,有人把头埋得更低。
抢货物是一回事。抢猫……那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把货物留下。”壮汉朝商队长走过去,“还有那只猫。”
“不……不行……”商队长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猫大人是……”
“我知道猫大人是什么。”壮汉咧开嘴笑了笑,目光黏在哈鲁身上不肯挪开,“猫大人能带来好运。我们沙鼠部落需要好运。”
他转向哈鲁,声音放低了些,尾音拖得很长:“猫大人,跟我们走吧。我们会好好养着您。”
哈鲁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从壮汉的脸扫到他胸口那道疤,又扫回去。尾尖轻轻摆了摆,像是在驱赶一只靠得太近的苍蝇。
“不。”
一个字。很轻,却让商队里短暂安静下来,像有人把喉咙里的声音都按住了。
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
“猫大人,我敬重您。”他的声音变冷了,“但您最好配合。否则……”
他的目光扫向林铭:“您的随从,可能会出意外。”
……
商队的两个护卫站了出来。
他们是浅印战士,面对深印的匪首几乎没有胜算。但他们是商队的护卫,这是他们的职责。
“退后。”其中一个护卫对商队长说,“保护好商队。”
然后他们朝壮汉冲了过去。
林铭第一次见到“印证战斗”。
和联邦的金丹战斗完全不同。
联邦的战斗是噪声的碰撞,是意识频率的干扰和压制。金丹师们隔着几十米就能交锋,通过噪声共振攻击对方的神经。
印证战斗不一样。
两个护卫冲向壮汉时,他们的手掌开始发光。不是魔法的那种炫目光芒,而是淡淡的纹路,像是有人在他们的皮肤上画符。砂砾被脚跟撩起,落在皮甲上啪啪作响。
“荷鲁斯之印。”小二说,“战争之印的入门招式。身体强化。”
护卫的速度快了,力量大了。他们的弯刀划过空气,留下淡淡的轨迹——那是印记的残影。两个人一左一右压上去,刀刃贴着地面抬起,带出一线细沙。
但壮汉更快。
他甚至没有拔刀。右手抬到胸前,两根手指在空气里划过,像在石板上刻字。
那个符文亮了一瞬。
然后一道冲击波从他的手掌中爆发出来。空气被挤压出一声闷响,地上的砂砾翻起一圈圈细纹,朝四周扩散。
第一个护卫被直接掀飞,背脊重重撞在岩石上,碎石和尘土一起落下。他张口吐出一团血沫,血线很快被沙子吞掉。
第二个护卫举起弯刀想格挡,刀身发出一声短促的震鸣。但冲击波像水一样贴着刀刃滑过去,下一瞬就击中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在地上滑出了五六米远,拖出一道凌乱的沙痕。
两个浅印护卫,三秒钟,全部倒地。
商队里爆出一阵短促尖细的叫声。
壮汉拍了拍手,像是在抖落灰尘。
“浅印?”他嗤笑一声,“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是浅印了。”
他转向哈鲁,嘴角翘了翘:“猫大人,您看到了。跟我们走,您的随从可以活。不跟我们走……”
他看向林铭。
“这个外来人,我可以让他活着。但如果您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明显。
林铭的手握紧了。
他能出手吗?
他的金丹是八品。相当于深印。理论上,他和这个壮汉是同级别的。
但他不熟悉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他的金丹是联邦的技术,在金字塔世界能发挥多少威力,他自己都不确定。
而且……
哈鲁说过。
穆语涵说过。
“让他自己走。”
林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视线在壮汉的手指和哈鲁的脊背之间来回了一次。
掌心里,金丹的热度翻涌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他想出手。但他也知道,如果每次遇到危险都依靠金丹,他永远不会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他抬起脚,又把脚尖收回去,砂砾在靴底下磨出细响。
然后,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
那道金光太亮了。
林铭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光芒持续了几秒钟。在那几秒里,林铭只能通过指缝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白色的长袍,弯下腰,似乎在做什么。
然后光芒消散。
林铭放下手,这才看清——
一个老人站在商队前方。穿着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太阳纹样。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眼神锐利,落在谁身上都像有重量。
他刚才在做什么?林铭不确定。但他注意到那两个倒地的护卫——他们的伤口似乎不再流血了。
老人直起身,转向沙匪。
“沙鼠部落?”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在普塔神的领地劫掠?”
壮汉的脸色大变。
“拉神祭司——”
他没说完。
老人抬起手。
只是抬起手。
然后一道灼热的光芒从他的手掌中射出,直接击中壮汉的胸口。
壮汉被打飞了十几米。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的皮肤焦黑,冒着青烟。
深印战士。
一击倒地。
林铭愣住了。
老人转向其他沙匪。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走。”他说,“或者死。”
沙匪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跑了。
丢下武器,丢下同伴,没命地往山谷外跑。
老人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逃跑。
……
三分钟。
林铭数过了。
从老人出现,到最后一个沙匪消失在视野中,一共三分钟。
二十多个沙匪,一个深印战士。三分钟,全部解决。
有几个沙匪倒在地上,身上有焦痕,不知道是死是活。壮汉躺在远处,胸口的伤口还在冒烟,但他的胸膛还在起伏——还活着。
其他沙匪全都跑了。
老人收回手,转身看向商队。
商队长跪下了。
不只是商队长。所有人都跪下了。商人、护卫、仆役,全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沙地。
“谢祭司大人救命之恩——”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哈鲁身上。
林铭喉咙紧了一下。
但老人只是微微点头。不是跪拜——是一种平等的致意。像是遇到了一个……同级别的存在。
“猫大人,路上小心。”老人说。
哈鲁的耳朵动了一下。
“嗯。”
老人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身体开始发光。
然后他消失了。
化作一道金光,朝东方飞去。
……
商队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老人的金光完全消失在天际,才有人敢说话。
“心印者……”商队长的声音在发抖,“是心印者……”
“拉神的祭司。”塞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铭旁边,脸色苍白,视线一直追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心印级别的大祭司。整个金字塔世界,这种人不超过一千个。”
林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祭司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焦痕。
那些焦痕是祭司的“神术”留下的。灼烧的痕迹深入岩石,边缘还在冒着热气。
他试着用金丹感知那些痕迹——
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停顿了一下:“哥,我没法测量他的意识强度。”
“什么意思?”
“太……深了。”小二说,“就像……我们在联邦用测距仪测量一座山的高度。如果山太高,测距仪会显示‘超出范围’。”
“心印者。”哈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相当于你们联邦的七品金丹。但战斗方式完全不同。”
林铭转头看向哈鲁。
蓝灰色的猫依然趴在软垫上,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刚才用的是什么?”林铭问。
“拉神的光焰之印。”哈鲁说,“太阳神的力量。灼烧、净化、驱散黑暗。在心印级别,他可以直接调用拉神的一部分力量。”
“调用神的力量……”
“对。”哈鲁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祭司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战斗。他们是神的代言人。神通过他们行动。”
林铭沉默了。
他想起塞提说过的话——经文是向神请求,神响应请求,然后执行操作。
祭司的神术,本质上是同样的逻辑。只不过书吏用的是经文,祭司用的是信仰。
两种不同的“调用方式”,连接同一个“服务器”——神。
那金丹呢?
金丹不需要神。金丹是直接和“底层系统”对话。
两种体系,完全不同的逻辑。
但效果……
他看着那些焦痕。
效果是一样的。
都是改变现实。
……
商队重新整队出发。
受伤的护卫被抬上驴车,由塞提用《伤愈之诵》简单处理了伤口。壮汉还躺在地上,商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岩石上那一片焦黑,最终没敢吩咐人去补刀——沙匪的死活和他们无关,更不想在神庙的巡逻路线旁沾上血。
林铭坐在驴车上,看着窗外移动的风景。
但他的心思不在风景上。
他在想刚才看到的战斗。
浅印护卫对上深印匪首——三秒钟,完败。
深印匪首对上心印祭司——一招,倒地。
境界的差距是压倒性的。
塞提说过,高一境界的胜率是80%。高两境界是95%。高三境界……基本没有抵抗的可能。
“这就是金字塔世界的力量体系。”林铭低声说。
“嗯。”哈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巴卡试炼‘对普通人很危险’了。”
林铭点点头。
他想起哈鲁说过的话——“你的前世走过比巴卡试炼危险一百倍的路。”
前世。
一个他不记得的人。
一个走过那么多危险的人。
林铭不知道那个“前世”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差得很远。
他看着手心。
金丹的能量在指尖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八品金丹。相当于深印。
但刚才那个祭司……
一招就击倒了深印战士。
“差距还很大。”他低声说。
“是。”哈鲁的眼睛闪了闪,“但你有时间。”
林铭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沙丘,风把细沙刮过车帘,沙沙声一阵一阵。驴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
普塔城就在那个方向。
母亲留下线索的地方。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