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声集市在浮屠的东区。
那是一条狭长的地下街道,顶棚很低,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电缆,有些电缆裸露在外面,不时冒出几点火花。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信息的,摊位上摆着一排排闪烁的数据芯片;有卖设备的,从破旧的终端到改装过的金属义肢;有卖“服务”的,那些摊主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电子噪音——那噪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意识感受到的,像是无数只蚊子在脑子里嗡嗡叫。
旧磁在入口处等着他们。
他靠在一根生锈的铁柱上,手里还是拿着那瓶酒,金属耳朵在微微转动,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看到林铭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来了?跟我来。”
林铭跟着他走进集市。
王阿茶留在公寓休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金丹“一”需要能量维持,不能消耗太多。冯塔尔去跑别的生意了,说是有一批货要出手。所以今天只有林铭一个人。
当然,还有小二。
“哥,这地方味道真冲。”小二在他脑海中嘀咕,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我能闻到至少三十七种不同的噪声频率。有三清帮的,有末日派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私人信号。”
“你能分辨?”
“废话,我是八品金丹诶。”小二的语气有点得意,“虽然刚出生,但基本功还是有的。这些噪声对我来说就像……嗯,就像你们人类看颜色一样简单。”
旧磁带着林铭穿过人群,来到一个角落里的摊位。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胖子,穿着一件油腻的背心,背心上还有几个洞,露出下面毛茸茸的肚皮。他的脸上的肉堆成好几层,眼睛几乎被挤成一条缝,但那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却很锐利。
“老旧,今天带人来了?”胖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痰音。
“新人,想接单。”旧磁指了指林铭。
胖子打量了林铭几眼,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衣服,又滑到他的鞋子,像是在估价。“有金丹?几品?”
“八品。”
“八品?”胖子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看起来不像有八品金丹的人。像个穷鬼。八品金丹的人,哪个不是住在泽光大厦的顶层?你住哪儿?欣欣公寓?”他哈哈大笑,肚子上的肉跟着抖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废话。”旧磁打断他,“有没有适合新人的单子?”
胖子收起笑容,从桌子底下翻出一叠纸。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还有几个油渍。“有几个,你们自己挑。”
……
林铭拿起那几张单子,仔细看了看。
第一张:追踪一个逃跑的债务人。酬劳五千。备注写着“目标有反追踪设备,需要高精度定位”。
第二张:破解一段加密通讯。酬劳八千。备注写着“加密等级较高,普通金丹无法破解”。
第三张:找出一个敲诈犯的位置。酬劳三万。备注写着“目标狡猾,多次逃脱追踪”。
“这个。”林铭指着第三张。
“敲诈犯?”旧磁看了他一眼,金属耳朵转了转,“有点难度。你确定?”
“确定。”
胖子接过话,身体往前倾了倾,桌子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快要被压塌了。“有个人在冒充三清帮,到处发假的‘处罚通知’,说你欠了三清帮的钱,三天内不还清就收你的器官。三清帮的处罚通知有专门的加密签名,这个人发的没有,但普通人分辨不出来,被吓到了就会乖乖交钱。”
“三清帮知道这事吗?”
“当然知道。”胖子撇了撇嘴,“莫三清很不高兴。有人冒充他的名号敛财,这是在打他的脸。但那个人很狡猾,每次收钱都换账户,我们追踪过那个匿名账户,但追到一半就断了。”
“所以你们想用噪声追踪?他发假通知的时候会留下噪声痕迹?”
“对。每次发送信号都会产生噪声波动,就像在水里扔石头会产生涟漪一样。”胖子比划了一下,“问题是,浮屠的噪声太多了,要在这片汪洋大海里找到一颗特定的石头溅起的涟漪,难度很大。”
“根据之前的规律,下一次应该就在这两天。”旧磁补充道。
“好。我接了。”
……
走出集市的时候,旧磁看着林铭,金属耳朵停止了转动。
“你真打算靠噪声追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噪声追踪需要同时监听多个频段,还要在海量的噪声里找出目标。普通的金丹做不到。”
“我的不是普通的金丹。”
“能同时监听几个频段?”
“五个。”林铭说,“刚出生,会变强的。”
旧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期待。“行吧,我帮你。我能监听两千个频段,帮你缩小范围,你负责精确定位。”
“为什么帮我?”
“欠你的。”旧磁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你那份论文,我昨晚又看了三遍。意识融合的并行处理……我研究噪声二十年,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玩。”他的金属耳朵转了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而且,我想看看八品金丹在实战里是什么样子。纸上的数据是死的,噪声场里的表现才是真的。”
……
他们在噪声集市附近找了一个角落,那是一个废弃的配电房,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烟头。旧磁把酒瓶放在地上,开始布置监听阵列。
他的金属耳朵开始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耳朵上的金属片展开,形成一个复杂的天线结构。
“我在扫描整个东区的噪声。”他说,声音有些空洞,像是一半的注意力已经沉入了噪声的海洋,“你让你的金丹准备好,一旦我发现可疑的信号,你就接手。”
“明白。”
林铭闭上眼睛,和小二建立连接。
“小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哥。”小二的声音有点兴奋,像是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这是我第一次实战诶。”
“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是兴奋。”小二说,“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你不是总说我二吗?今天我要让你看看,我二是二,但我不傻。”
林铭没有回答。
他开始调整小二的监听频段,把五个频段分配到最可能出现目标的区域——东区的几个主要通讯节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配电房里很安静,只有旧磁耳朵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集市传来的嘈杂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林铭的额头开始冒汗。长时间保持意识连接是一件很消耗精力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下。
“有了。”旧磁突然说。
林铭睁开眼睛。
“在哪儿?”
“东区第七街,一个废弃的仓库。”旧磁说,金属耳朵指向一个方向,“我捕捉到一段可疑的信号,频率和之前的假通知很像。正在发送中。”
“小二,接手。”
“收到,哥。”
小二的意识瞬间锁定了那个方向。
五个监听频段同时展开,像五只无形的触手,伸向那个废弃的仓库。信号在触手的包围下无处遁形。
“找到了。”小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有一个人在那里,正在发送某种信号。信号结构……和三清帮的处罚通知很像,但加密签名是假的。明显是伪造的。”
“能定位吗?”
“正在定位……”小二沉默了几秒钟,“定位完成。东区第七街,废弃仓库B区,三楼,西侧第二个房间。误差不超过两米。”
林铭站起来。
“走。”
……
废弃仓库比想象的更破旧。
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霉斑,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破碎的玻璃、生锈的金属、腐烂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臭气,呛得人想吐。
楼梯的扶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个生锈的铁桩。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随时会塌掉。
林铭和旧磁悄悄走上三楼。
“就是这里。”小二说,“他还在发送信号。傻子,都不知道跑。”
林铭点点头。
他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上面有几个洞,透过洞可以看到里面微弱的光芒——是终端屏幕的光。
然后,他一脚踹开了门。
门里是一个瘦小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污垢,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正坐在一台破旧的终端前。看到林铭冲进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转了转,像是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但旧磁已经堵住了门口,金属耳朵对准了他。
“别想跑。我的耳朵能追踪你到浮屠的任何角落。”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我只是想赚点钱……我老婆生病了,需要治疗费……”
“小二,查一下他的发送记录。”
“收到。”小二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正在扫描……根据发送记录,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发送了一百二十三条假通知,收到的钱款大约十五万信用点。”
十五万。一百二十三个人。
林铭蹲下来,和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平视。男人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丝狡黠——他还在想着怎么脱身。
“你老婆生病了,所以你就去骗别人的钱?”林铭的声音很平静,“你骗的那些人里面,可能也有人的老婆生病了。可能也有人急需用钱。你拿走了他们的钱,他们怎么办?”
男人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干涩的笑。“你懂什么……你有没有看着自己的老婆躺在床上,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带走。”林铭站起来,“交给三清帮。”
旧磁把那个男人拖了出去。男人的哭喊声在楼梯间回荡,然后渐渐消失。
……
一个小时后,三清帮的清道堂派人来验货。
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人,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块雕刻出来的石头。他看了看被绑在椅子上的敲诈犯,又看了看林铭,然后点了点头。
“莫老板说,你的活儿干得不错。”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算力追人,有点意思。以后有类似的活儿,可以优先给你。”
说完,他带着人把敲诈犯拖走了。
林铭拿到了三万信用点的酬劳。然后硬给旧磁打了一万——他推辞不要,但是没有掰扯过林铭。
林铭站在噪声集市的门口,看着手里的卡——两万。他欠三清帮六十万,还差五十八万。按照这个速度,要接多少单才能还清?
“哥,我们第一单完成了诶。”小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你不高兴吗?”
“高兴。只是在想,还要接多少单才能还清债务。”
“慢慢来嘛,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林铭看着浮屠的天空——被金属幕墙遮住的、永远灰蒙蒙的天空。金字塔世界在等着他,母亲的坟墓在等着他,还有那个他必须做出的选择。但现在,他只能一步一步来。先还债,先变强,先在这座法外之城里站稳脚跟。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接单。”
林铭转身,走进浮屠的夜色中。口袋里的卡硌着大腿。两万。还差五十八万。
……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王阿茶和冯塔尔都已经睡了。房间里只有服务器在嗡嗡作响,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林铭刚躺下,散热口里就传来一个声音。
“第一单完成了?”哈鲁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困意。
“完成了。两万。”
“不错。”哈鲁打了个哈欠,“小二表现怎么样?”
“还行。”林铭闭上眼睛,“虽然话多了点。”
“那是因为他才出生。”哈鲁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新生的金丹都是这样,话多,爱表现,想证明自己的价值。等他活久了,就学会沉默了。”
“你也是这样过来的?”
哈鲁没有回答。
林铭等了一会儿,发现散热口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蓝猫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