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城顶的人造太阳悬在半空,投下一片恒定却冰冷的暖光。这座早被机械土拨鼠群彻底占领的空城,此刻竟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人味——绝非荒原兽的气息,而是带着秩序感的生活痕迹,让眺望遗迹的夸虎心头发紧。血色灌木林边缘,黑土被翻整成规整田垄,几具锈蚀的机械土拨鼠弓着躯体,用金属爪钳翻土、采摘枝头红果;残破城墙下,它们用掺着碎石的黑土筑成方方正正的巢穴,层层叠叠排布着,墙面还刻着简单的几何纹路作为装饰,巢穴旁堆着规整的废料,几具土拨鼠正将采摘的红果搬运进一旁的土制仓库,金属关节转动的吱呀声里,透着几分群居协作的模样,诡异得让人心头发麻。
连日来,他望着血色灌木林里遗迹的方向,心里一遍遍默念:“赤妮妮一定活着,她那么机敏,绝不会有事。”
他正翻转着指尖的夸父钢币,反复摩挲上面的八卦纹路,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得泥泞溅起细小的水花。
“参谋长!赤妮妮回来了——周琦长老被扣了!院长紧急召见!”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喘息,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眼神里满是焦灼。
“被扣?”
夸虎眉头猛地一蹙,钢币在掌心攥得发紧,指尖泛白。心头疑窦丛生,更觉不妙,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充当指挥所的帐篷。脚下是连日雨水打湿的泥土,粘在靴底又重又黏,每一步都陷得艰涩,恰如他此刻沉郁纠结的心情。
帐帘掀开,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赤妮妮正缩在角落清理伤口,破损的甲胄下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她咬着牙,用烧红的铁条烫炙伤口,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没哼一声。明古院长伏案整理着纪录,笔尖划过兽皮纸的沙沙声里,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凝重。
待院长停笔,赤妮妮抬眼望了望他,眼神坚定。明古放下炭笔,指尖还悬在情报纸上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确定?”
“确定!”赤妮妮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膝盖,伤口被牵扯得蹙眉,语气却斩钉截铁。
明古见刚赶来的夸虎一脸茫然,便将刚整理好的情报递了过去,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你自己看。”
夸虎接过情报,扫了一眼便愣住了,只觉荒诞得恍若在读神话,只得重新低头,一字一句细细琢磨。单个的字都认得,凑在一起却如天书一般,搅得他心头乱麻。
“这是情报?确定不是幻觉?”他将情报纸攥得发皱,钢币在掌心转得飞快,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困惑,抬眼看向赤妮妮和明古,连声追问,“乾意活着,参谋部早有推断,可这些是什么?我们已经暴露了?机械土拨鼠在地下和乾意争夺能量核心?还有悬浮的铁盘子?疑似钢铁祖先遗民?周琦长老是机械生命?还被扣留了?祖先要驱赶我们离开这里?这些到底是什么?”
明古稳了稳心神,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声道:“夸虎,你跟着我十几年,基本的辩证思维该有。祖先遗留的机械改造生命、现成的机械土拨鼠、冰封的麒麟和机甲,现在出现了人形的周琦长老。我相信,这不是个例。而且,周琦和前两者的科技水平,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机械土拨鼠是半成品,但周琦呢?”
“老师!”
“回答我!我要你,接受这个既定事实,立刻推演!”
“是,老师。”夸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敛去茫然,沉声道,“已知,机械土拨鼠是失败的试验品,更高级生物的改造实验似乎都失败了。那么钢铁祖先,不,应该叫颛顼祖先拿到了大地祖先的不完整的技术,想要复刻,却一直失败。周琦明显是大地祖先时代的,或者更加古老先进。可他们为什么消失了?又为什么藏在我们中间?”
明古捏了捏发胀的鼻梁,满是慨叹:“颛顼祖先拾取大地祖先的遗迹,夸父祖先拾取颛顼祖先的遗迹,文明痕迹一代代退化,差点连文字都没了。要不是夸父祖先,留下的追日铁壁。我们连祖先都要遗忘了。如今,我们一无所知,周琦长老,留下了一个大难题啊!”
赤妮妮此时已清理完伤口,换上新甲胄,抬手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那就救下周琦长老,还有拿下乾意。”
一旁始终沉默的夸豹,整理完地图上的情报信息后,上前回禀:“报告,土拨鼠的集结方向已经确认,已经有近百万的血鼠潮消失,预计都已汇入地下城。目前看,完全没有向我方集结的动静。”
夸虎难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总算有个好消息。现在不是我们开战的好时机。夸豹,样本采集完毕,立刻出发,前往共工城,运输第二批援军。”
“是!”夸豹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夸虎转身对明古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坚定:“老师,这边有我们在,您就随车队离开,那些样本分析,事关重大,关乎着所有人的期盼,辛苦您了。”
“我懂了。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明古心里不是滋味,轻声道,“我不喜欢开打。”
夸虎心中了然,他总喜欢用工程院的思维,用技术解决矛盾。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人群聚集的喧闹声,吵吵嚷嚷的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惊呼和争执。夸虎脸色一沉,猛地掀开帐帘怒喝:“夸父战士何在?分流人群,维持次序!”
唰的一声,近百名夸父部落战士应声而出,手持燧发枪,腰配刺刀,身穿精钢甲胄,挤入人群,分开了人群。
人群中央,少宇和另一名伏羲部落战士扛着两具粗布裹着的干尸,脚步踉跄地走上前,将干尸轻轻放在夸虎面前,并递上侦查记录,递出去的手还在颤抖:“参、参谋长,这是我们在颛顼城地下坑道里发现的,您看看……”
夸虎伸手掀开粗布,一抹奇异的金属光泽骤然映入眼帘——干尸身着薄而坚韧的银辉布料,胸口的银色铭牌上,编号“0719”在人造太阳的光线下,闪着冰冷刺骨的光。
看清布料的刹那,夸虎猛地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色,随即被浓烈的熟悉感取代——这料子的纹路和光泽,他分明在部落工程院的角落里见过,是当年明古院长,被冰封时,穿着的一模一样的布料。
他心头剧震,猛地回头看向跟出帐的明古,眼神里满是探究与确认。
明古的脚步陡然顿住,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锁在那具干尸的铭牌上,连呼吸都似凝住了。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悲伤来得猝不及防,却浓烈得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指尖蜷缩,指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地轻轻颤栗,明明想不起任何相关的记忆,可望着那刻着“0719”的冰冷铭牌,望着那干瘪模糊的尸骨,喉咙像是被滚烫的巨石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泥土里,洇出细小的湿痕,他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连抬手拭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说不清这股翻涌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夸虎看到了他的异样,不禁心里揣测:“老师果然是颛顼祖先的遗民,而这具遗体,一定是老师认识的人,甚至感情浓烈。”
少宇不清楚,夸父部落的迷失者,即眼前明古的身份和秘密,声音发颤地补充:“我们发现了上万具这样的尸体,就在地下坑道的深处,穿着我们从没见过的料子,胸口都有编号,全是缺氧而死的。这些应该就是钢铁祖先吧!”
他的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激动,这一发现,意味着人族的历史文明有了铁证。再也不是依赖祖先留下的钢铁,百家姓兵器,去揣测钢铁祖先的故事。
而围观的人们,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祖先的存在,而不是部落大祭司述说的传说。那冰冷的铭牌与奇异的布料,让传说变得真切,震得每个人心头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