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城的交易楼高逾十层,旋转栈道楼梯沿外墙蜿蜒而上,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喧闹声与远处机械轰鸣交织,尽显繁华。楼内每一层皆是半径数十米的圆形大平层,空间开阔通透,实力雄厚的部落坐拥独立房间,弱小部落则合伙租下单间,将百余平米的空间隔成数个摊位,各类物资摆放得满满当当。四周墙面按品类整齐悬挂着商品价目牌,交易所工作人员穿梭于楼梯间,频繁更新着最新交易价格,成为楼内最忙碌的身影。
刚有工作人员换下油木的火力牌,围观族人便纷纷抱怨:
“油木价格又跌了!轩辕城的反光镜一到,这燃料价就一路往下走!”
“反光镜供暖近乎无限,擦净镜面就能一直用,可比一次性燃料划算太多。”一位年轻族人应声。
这话却引来燃料部落商人的愁绪:
“你们舒坦了,我们可就难了!”
话音未落,众人便见工作人员走向可燃冰的价牌,一番更换后,人群中爆发出惊呼——跌了半年多的可燃冰,竟意外涨价。商人们瞬间沸腾,有人当即转身赶回部落,要立刻加大可燃冰运输量。
交易楼内,各部落的精明之士来回穿梭谋算利益,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活似一座立体菜市场。部落间交易谈妥后,需经天堑城交易所担保签订合同,在外城仓库完成交割,交易所仅收取少量服务费。而占比最大的交易,是交易所用天堑债券收购海量物资,以此保障城内工程进度。
透过交易楼的玻璃窗户,大裂缝边缘的巨型桥塔清晰可见,其已然完工,一根粗硕钢缆从高耸桥塔连向桥面,宽大的桥面正有条不紊地向对岸推进,对岸同款结构也同步延伸,对接在即。
城外车站码头同样繁忙,蒸汽列车喷吐着白汽,载着交易物资与建筑工人返程,不久后又会运来部落的剩余产出和工匠。六辆蒸汽列车的投入,几乎将天堑城与周边部落连成一体,海量物资持续涌入。手握天堑债券的部落,目光贪婪地盯着每一辆蒸汽列车,恨不得即刻据为己有。见天堑城借蒸汽列车获利颇丰,其他部落也纷纷组建拖拉机车队运送货物,周边百公里的部落,二十几天便能完成一个往返。原本荒寂的冰原上,绕过百米断崖,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数个小黑点在白色虚无中缓缓移动,那是奔波的运输队伍。
天堑城最高的阳光房内,薛贵凭窗远眺着冰原上的小黑点,神色平静。房内成排书架摆满书籍与重要文件,陈云正从架上翻出《内经》第一版快速翻阅,每页停留不过片刻,似非阅读,更像寻找答案。片刻后他合书呆立,神色凝重,这是薛贵从未见过的沉默。良久,陈云将书归位,当着薛贵的面,把那封红色信封扔进了火盆。淡黄色火光映亮薛贵的脸,他满心疑惑,不解大老板为何让自己见证这一幕。
陈云率先打破沉默:
“你本是学生物学,后来才转的经济学。”
“是!”薛贵紧张应声。
“王淼院长最近有何新发现?比起轩辕城的《内经》,我更看好他的微观生物学。”陈云语气带着期待。
薛贵回忆起与王淼相处的时日,如实汇报:
“王淼院长发现了血液组成成分,结合《内经》经络图,已和夸父医学院吴院长联合完成成功的输血外科手术。”
“输血?”陈云满脸惊愕,“自古输血皆被视作乱伦之举,从无生者,长老们竟成功了?”
“以往死亡是因病人血液排斥,即便至亲,血中也有排斥非本体血液的物质。”薛贵一知半解解释,“王淼院长找到分离血红细胞的方法,降低血清含量,减轻了排斥反应。”
“这么说,重伤失血者都有救了?”陈云眼眸闪过精光,面露笑意。
“理论上是,但需匹配合适血液,即便分离后的血浆,个体差异也极大,每次输血都要做匹配实验。”
陈云点头,又问:
“成果斐然,怎没见推广?”
“部落医院号召献血,响应者寥寥,更奇怪的是,研究突然被大祭司叫停,王淼院长对此十分不悦。”薛贵面露困惑。
陈云脸色骤变,语气含着怒火:
“叫停?为何?”
“不清楚,似是大祭司对此极为不满,刚回部落便下了禁令。”薛贵感受到寒意,低声回应。
陈云陷入沉思,目光频频瞟向火盆中燃尽的纸灰,许久才唤道:
“薛贵!”
“在!”
“上交你的经理职位牌!”
薛贵毫无怨言,从怀中取出钢制职位牌双手奉上。
陈云追问:
“有怨言吗?”
“不敢!”
“不敢,便是有。”陈云语气平淡,“这是对你在夸父列车上杀人的惩罚。”
薛贵如遭惊雷,惊恐地看着陈云,没想到自己的秘密竟被知晓,他沉默着回想祝融城之行,始终想不通是谁泄露了消息。
“你倒是创了历史,自那以后,车站上车必过安检,已成铁律。”陈云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你母亲部落不会再追究此事了。我以匿名方式,通过云朵银行向他们捐赠了一辆伏羲牌蒸汽皮卡,抵那四条人命,备注写着‘一位思乡的母亲’,如今你母亲的名字,已挂上部落英灵牌。”
薛贵闻言,重重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自开智起,他便记得母亲活在无形恐惧中,为护母亲,他放弃热爱的生物学向现实低头,此刻委屈与感恩交织,唯有泪水宣泄。
“轩辕城的污垢者联盟,已下了暗杀你的命令。”陈云语气凝重,“卸去你的职务,是我换取利益的筹码,他们如今已不顾及我的面子。”
“您不必特意告知我这些。”薛贵哽咽道。
陈云从怀中掏出一块云朵状乌木牌,牌面刻着复杂祥云纹,除此再无他物:
“我不想骗你。拿着这个去夸父城,带着你母亲,那里没人敢对你下手。你可以做回自己,跟着王淼院长研究生物学,他一直念着你这个三好学生。”
薛贵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是建议,还是任务?”
“你太聪明了,真不适合做学问。”陈云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薛贵了然,擦干泪水,带着释然的笑意起身离去,于他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安排。
待薛贵走后,阳光房的刺眼日光中,一名白袍青年悄无声息现身,薛贵这般敏锐,竟丝毫未察觉其存在。
白袍青年开口:
“老板!乌云令就这么给他了?”
“白云也有暗黑的时刻。”陈云语气深沉,“他还不知乌云令的真正意义,你们暗中协助他。”
“是!”白袍青年躬身领命,毫无懈怠。
光明之处,必有黑暗。陈云的身体渐渐颤抖,似在压制着浓烈的情绪,突然他沉声爆发,下令道:
“乌云部队,立刻潜入九黎城,不惜一切代价,协助王凯!”
“是!”白袍青年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阳光房内。
交易楼的喧嚣依旧,桥塔工程稳步推进,冰原上的运输队伍仍在奔波。而天堑城最高处的阳光房内,一场关乎部落命运的秘密部署已然落定,暗流在繁华之下悄然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于无声处慢慢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