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就独自一人住在阴阳士多里。
不过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那只黑猫德建,仍旧陪伴着我。
三国两晋时期有本书叫《易妖》里说过:“狗无八年,鸡无六载!”说的就是这个家中饲养的鸡狗都有一定的寿命,若是超了时间就有可能成妖。
我家的黑猫德建因其长年食用吃臭鼠兼又替我吃了不少怨气阴煞,是以活了几十年也算正常吧。只是它已垂垂老矣,满面退化之像。
我的继子在我将近70岁时结了婚,而后生了个女孩子。我看着他的孩子,继子让我给他起个名字,我思来想去没找到合适的名字,脑子已经不够灵光了。
“不如叫清芷吧?陈清芷?”继子的妻子,我的儿媳妇突然说道,我被她这么一说十足惊骇了一下。心头大感讶异,浑身颤抖。
“你说什么?”我无法相信这几十年后重新出现的名字仅仅是一个轮回而已。不可能是简单的轮回,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被我抛下的他们吗?
我的孙女陈清芷渐渐长大了,她读了小学。彼时,一个新闻传来——青龙山扛不住连日的雨水,出现了垮塌。为了避免泥石流的垮塌掩埋不远处的青龙山五期别墅区,仅存的青龙山最高峰也被炸了后清运了碎石。
如此一来,我关于陈清芷的秘密都被隐秘在那座已不复存在的山中了。
我已经忘了他们,忘了那座山中甬道的美娇与小明,长发飘扬似无数触角的金母,一切都与我日渐腐朽的皮囊成了时间上的一个点。
直到我已经年近90,我在世上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我业已感到了身体在逐渐衰弱,一种灵魂被带领着走出了那副老旧皮囊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跟着,我眼前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白雾。
我知道我的生命终于要到尽头了。
眼睛开始疲惫地睁着又闭上,反复几次,突然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由远及近,大概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很纳闷,该来接我的难道不是黑白无常吗?虽然我自年轻时已经与邪魂邪接触了太多太多次了,然而说道死亡这才是我第一次以主人公的身份参与其中。
又或者,地府的阎罗开恩,会让你的亲朋好友来接你吧。
跟着,我家的房门吱呦一声开了。
那门没有人推,它就兀自打开了。一个身姿如此熟悉的女孩走了进来,是陈清芷!我虽然激动不已,然而身子上毫无力气,便让声音只停在了嗓子眼里。
“走吧!”陈清芷突然对我说,她离我近了,用手引着我离开这张病榻。
我似是好不受控制,又渴望不已地自己个儿就跟着她的召唤起了身。
我们一齐穿过一道白光,身子跟着就走入了一条平坦的路上。我想问她些什么,可是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并无意义。侧首去看她,仍旧是年轻时模样,长发有些略略弯曲地垂在肩上。
“不想问我些什么吗?”倒是陈清芷率先开口。我被她吓了一跳,有些愣怔地看着她。
似是的确有些话要问她,我心道,既然死都死了,有什么不可以问的呢?
“那个,林东然呢?”我想了下,及时更正道,“我是说,他也死了?”
“你当然知道他也死了!除了你,我们都没有逃出去!”
“那么。你能讲讲在其中的事情吗?洞里又发生了什么?”
陈清芷摇了摇头:“你这几十年都想象到了,那个面纱人他很气恼,他本以为你会为了我们而留下,但事实上你没有……”
“这是我的错,我的懦弱,我贪生怕死,才会这样!”我说道,却被陈清芷拦住。
她看着我道:“几十年了还说着这个,还能有什么用呢?”
我点了点头的确没有用了,“那么那个面纱人是谁呢?你们死前他可露出了真面容叫你们看到?”
陈清芷突然挺住脚步,她望着我,似是一潭秋水,她变得深邃而不可琢磨,也许她是在沉思,缓缓才道:“那个人不就是你吗?”
“什么?”我听得很难以置信,浑身冷汗,我又暗自想到原来死人也会出了冷汗。
“那人见你自己逃走了,变得恼羞成怒,他一把掐住我和林东然,一手掐一个,根本就没办法让你挣脱开来。我们就觉呼吸越来越弱,竟连自己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淡了,开始看不清眼前这个人了。”
她说到这里,我们到了一间茅草屋子旁,她突然提议在这里歇歇脚。
身为亡魂,我对邪魂之间的禁忌知道的多,却没有真正实践,是以在这条赶赴“丰都邪城”的路上我全听凭陈清芷的安排。
我们坐在草屋子内,一盏油灯跳跃着,让我看清屋内全是中式家具陈设,而堂中挂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回头可以,回身不许!”
“这是亡魂赴‘丰都邪城’前歇脚的地方。”陈清芷道。
“可是邪魂也会疲惫吗?”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陈清芷哼的一声笑,继而指了指头顶上那块匾额,又道:“看到了吗?读一读!”
我回答已经看到了,可这与“歇脚”有什么关系则全然不知。
陈清芷也看着匾额愣怔了片刻才道:“所谓歇脚并不是你还是阳间人的歇脚,只剩爱恨情仇或言往昔记忆的邪魂是不会疲惫的。
这里所说的歇脚,是让你歇歇‘脑子’,你可以想起往昔生前的人与事,可你只限于想了,你必须要将那些过去的事都抛弃在阳间,那个世界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了,你回不去了。
是以,你可以在这里‘回头去看’,可你的身子,你的脚步必须向前,再也不能‘回身’了!这就是死人与活人的区别!
等到了地府,望乡台上你还会看到许多人事,与此地相类。”
陈清芷解释了一番,使得我不禁抬头又望向那快牌匾,烫金楷书写就的八个大字,如同谶语一般一下下地轻击我心。

